他们这边绝大多数都是落草为寇的匪徒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只有稍微有点儿身份的勉强能够吃饱喝足,底下的人几乎都是饿着肚子,能混个半饱就差不多了。
这样的兵在战场上就是来充个数的,只有在打顺风仗的时候能发挥点儿作用。一旦见势不对,就会拼命溃逃,还会带得士气也跟着低下。
而南若玉这五百精兵可是实打实脱产训练的,他也没要这群人在农忙时去种地,农闲时才练兵,他现在就是要纯粹的兵卒。
在暂且没有找到马商时,拼拼凑凑,他们这儿还是组了一百的骑兵,几乎是全副武装,光是身上的护甲就难以砍透。
步兵身上的甲胄和武器也是武装到了牙齿,要想破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加之敌人本就被箭矢消耗带走了一波,胜利女神的号角早已在杨憬这边吹响。
容祐和杨憬一起杀敌,将骑兵纷纷斩于马下。
两百骑兵也不过尔尔,杨憬杀得眼睛赤红,脸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早已不顾其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黄泉爬出来的恶鬼。只一个眼神,就能逼退好些敌军。
骑兵中的那个将领还被容祐给生擒了去,他刚一抬眸,就见屈白一拎着颗人头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看模样,似乎是匪首。
容祐甩了甩长枪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到底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同僚,这点情谊还是要给的……
……
在喊出“贼首已被擒获,投降不杀”后,多数匪徒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选择老老实实地当个俘虏。
胆敢反抗的也没别的下场,兵卒们很干脆地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打扫战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除了要将战俘给安顿好以外,还得给躺在地上的尸体补刀,以免有人装死出现纰漏。
城墙根下都是一片血泊,之前嚣狂如豺狼的匪群,全都成了满地抽搐的残肢尸体,衣服也掺进了血泥中。
好些人是头一回上阵杀敌,见此情景还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们一会儿还能歇一歇,待明日一早起来,又得分兵围剿漏网之鱼。
杨憬身为这次指挥的统帅,需得向小郎君汇报此事的结果,从上到下,真是没一个轻松的。
*
昨夜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城外喊打喊杀的动静,还有人跑出来,发现城墙外火光冲天。
好些人都宛若惊恐之鸟,一夜难眠。尤其是离城墙近的,后半夜几乎都没合上眼。
然而他们也不敢跑去询问一二,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祈祷着明日的平安。
明明昨天还是正旦,小郎君特地给了他们一个休沐日庆祝,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孩子们仍记得嘴里奶糖的香甜滋味。难道只是一夕之间,这样安稳祥和的日子就要被打破了吗?
第二天,在太阳照常升起后,百姓们浑浑噩噩地起身,却发现庄子上依旧宁静闲适,他们悬着的心这才又放了回去。
只是在所有人注意到城墙上悬挂着的头颅之后,平静的心又狂跳起来,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就在城墙不远处的布告板上,有专门负责念布告内容的人在张贴着什么。等百姓们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人一多,他才清清嗓子念起布告上的文书。
“昨夜子时,有一窝匪徒因惦记庄子上的钱财米粮,于是前来进犯,预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亏乡勇们认真巡逻,发现及时,齐心协力将匪徒歼灭,且俘获者甚多。今将匪徒之首悬于城墙上一月,以儆效尤!”
南若玉手里头的兵现在还不能拿个正当的名号出来,哪怕是杨家军、容家军都不大合适,于是就只能先称乡勇,只要兵卒们自己心里门清就是了。
“诸位乡亲们,尔等好容易才过上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岂能叫这些贼人给抢夺了去?他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歹徒,刀下亡魂不知其数,狠辣残忍尤甚禽兽。如今天理昭昭,多亏百姓们众志成城,愿意参军组成乡勇,护卫家乡。故而,今后庄子上也能再不惧豺狼虎豹之威胁!”
一席话说得百姓们心头火热,对庄子上的安宁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晓得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也不再害怕人头,而是恨起城墙上的歹人,骂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知惦记旁人家财。
他们还感激正在护卫百姓周全的乡勇部曲,朝他们行敬畏热情的注目礼。
同样也出现不少因而想要参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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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取标题的时候想到了萝卜保卫战[摸头]
第51章
南若玉搓了搓自己的爪爪,将它放在炭火上边烘烤。
雪白的嫩爪都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手腕上的金镯子亮着耀眼的光。
他阿父阿母都听闻了昨夜庄子遇袭之事,这些天说什么都不让他出门,更不要说去庄子上了,他就只得等最近这阵子杨憬他们忙过了,再来他这里禀报。
他去不了,方秉间同样也不行。
在虞丽修眼里,方秉间亦是个小孩,还是得被管束着的。
俩人就在屋子里烤火,只知晓此次的胜果是被他们给拿下了,至于祸首是谁,缘何如此胆大包天侵扰百姓这些细节就不晓得了。
南若玉还有点儿忧心,哪怕得知他们此次伤亡并不严重,到底没有看见情况,也没有听到完全的汇报,所以不能全然放下心来。
他盯着卷草纹铜方炉里红通通的炭,不知不觉走了神,突然吸了下口水:“好想吃烤红薯。”
方秉间还疑惑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思考着什么大事,哪知居然是在念着吃食,颇有些无语。
南若玉擦了擦嘴角,没有流口水,他嘟囔道:“民以食为天嘛。”
方秉间沉思道:“其实也不是不行……想要吃上红薯的话,就必须坐船出海找种子,要海图和大船,兴许在几十年后就能吃上了。”
好正经的判断啊,真不愧是他的小伙伴。
南若玉惊讶地咂舌,他嘀咕道:“其实也说不准呢,我运气好啊,说不定在哪就在海边的市场上淘到了红薯种子。”
方秉间本来还想反驳,但思及这厮的运道,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得太死,以免后面打脸。
他强行转移话题:“此番抗敌卓有成效,你要怎么论功行赏?”
南若玉莫名看他一眼:“该怎么论就怎么论呗,现在咱们就是草台班子,又不能给他们升职,那就只能加薪啦。”
“不过暗哨那边的赏赐还是要隐晦点儿,免得太引人注目。”
要不是方秉间同他说了,谁能晓得暗哨竟然是些老大爷老太太啊!能被他选出来的人才,还真是人活到老成了精,分明是被人选着暗地里来监视探子的,他们却表现得嚣张又狂妄,任谁能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干着监视的活儿啊!
兴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
最先过来找南若玉和方秉间的是屈白一,他又不是什么领着士兵的将军,在解决了贼首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烂摊子都是留给了另外俩人。
回来后。他虽然还要面临着自己两个乖徒儿的问东问西,但好在有他最喜欢吃的甜点和奶茶,就是让他一口气不歇地说几个时辰都没问题。
“事儿都问清楚了,那些匪徒里没什么硬骨头,连严刑拷打都用不上就全交代出来。”
那伙匪盗出自黑风寨,也是广平郡附近有名的黑风峡里建着的大匪寨,据说是盘踞了前朝时一个世家废弃的坞堡,这才在里头大摇大摆当起了山大王。
匪首名为吴三彪,曾经是个屠户,不晓得犯了何事遁入山林,杀了原来的大当家,把持了黑风寨。因着他脸上的刀疤,人又称之为刀疤吴。
他专干些劫掠商队和老弱妇孺的坏事儿,也有自己的名声,不过却是臭不可闻的那种。
像世家和官兵这样的硬茬子他们是不敢招惹的,若非这次的利益实在动人心,还有人前来鼓动撺掇,给他带来了情报和兵力上的帮助,恐怕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动手。
南若玉皱眉道:“问出来背地里搅弄风云的世家是哪家了吗?真是贪婪又恶毒。”
屈白一:“当然问出来了,不然我怎好意思来找你们呢。”
他说:“豫州陈河郡的楚氏,你们可知道?”
不等二人回复,他就讲起了这一士族门阀。
楚氏,在前朝时的先祖官拜太尉,死后还被封为孝文公,其德行和品性在当时赢得了广泛的声望和清誉,家族也由此声名远扬。
他的儿子也有友爱兄弟,交游甚广的好名声。到了孙子辈,更是有着跟雍朝太|祖开国的极大功勋,其主支直接飞黄腾达。
他们的底蕴兴许不及南家来得深厚,但族中人绝对足够聪明,家族世世代代都要铭记该如何将家族传承下去,更是将“孝”、“悌”这种核心儒家道德资本转化为政治资本,迅速在雍朝站稳脚跟后名列顶尖世家的行列,如今谁也不敢小瞧。
屈白一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之所以盯上那个庄子,恐怕还是因为琉璃。小郎君卖出的白糖和纸这些利益,他们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琉璃这样一本万利的吸金兽,就算是自诩清贵的世家恐怕也忍不住。”
南若玉嘀咕道:“自己不思进取,反倒是打起了别人的主意,也不怕把自己撑死!他们也没料到自己啃到硬骨头了吧,哼。”
不过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正所谓打得一拳开,不怕百拳来。
那些想要觊觎财宝的小人在明的暗的都来过一朝,发觉南若玉这庄子上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后,自然会消停一段时间。
南若玉还是老不高兴:“我可不想白白吃下这个亏。”
屈白一挠挠脖子,不管怎么说,把敌人精心养的几百骑兵全歼,而且庄子上好多人难得吃到了马肉这事,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方秉间沉吟道:“这事咱们最好还是别出面,让他们大人来就好了。”
后面他还得看看能不能找出楚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再宣传得沸沸扬扬,让以名声为重的楚家颜面扫地就更好了。
打蛇总要打七寸,单是找点麻烦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哪里能解气呢?
南若玉搓搓手:“我知道啦,不就是告家长吗?这事儿我在行!”
至于他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老爹,而后对方又写信告到了族中,引发了系列政治上的绞杀,让楚家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折损了些底气,弄得族中一阵焦头烂额,并且下回碰上些事儿也就没能这样从容就是后话了。
*
北风卷过潘县灰白的天,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桠虬髯般伸向天空,哑哑地响。
眼前这个村子是肉眼可见的穷,土坯墙茅草顶,房屋低矮得像是要缩进地里取暖。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瘦怯怯的,还没攀高就被风吹散了。
别说大人们都在想办法接活干,就是两个半大孩子正费力地抡着斧头劈柴,虎口震得发红。
对门的婆婆瞧见了,颤巍巍端出两碗热水,碗沿还有个豁口,她急急地跟孩子道:“歇歇吧,喝口热的。活儿总是干不完的。”
水居然还是温吞的,孩子却喝得急切,额角竟冒出些白气。
“婆婆,您怎的还将热水给我们喝了,烧柴多浪费啊!”其中一个孩子赶紧把自己刚砍的柴拿出来。
黄婆婆赶紧推拒道:“我那儿子不是在干木工活么,常常都要带回来些边角料,家里头烧的柴火已经够用了。”
谈及令自己骄傲的儿子,老人们总是很有话说:“据说最近县里冒出来个冬日睡着也不冷的土炕,俺儿子勤快,攒了些钱,还说过不了些时日就要给俺也盖一个。”
她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和褶子都更深了。
然而其他人却总是羡慕这样的笑脸。
半大的孩子就道:“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像黄大哥那样,当一个木匠挣大钱!”
仓禀食而知礼节,他们村子穷得干干巴巴的,压根没有外头那种农人瞧不起匠籍的风气。只要那些活儿能填饱肚子,遭人耻笑又能如何?
村东的空地上,几个老人袖着手,靠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淡得像清水,他们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去年的雪、今年的春耕,盼望之后能有个好收成,隔壁的广平县又能多收些菌菇之类的吃食。
大家的话不多,沉默时只听着风声呼啸而过。还有人拿起身边编了一半的草鞋,粗糙的手指在干枯的蒲草间笨拙却耐心地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