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是最叫他意想不到的,这年头读了书又不一定能当官,那这些百姓图什么?
“当然是因为工坊了!”眼前这个妇人瞧着比他还有惊讶,许是没料到韩慈一个士族,懂的居然比她还少。
韩慈也不恼,谦逊地问:“在下昨日才到广平郡,确实还有好些事不知晓。敢问这位娘子,是什么工坊?”
妇人热心肠地解答了他的疑问:“小郎君的坞堡内有各种制糖坊、造纸坊、焦坊……若是想在里头当个管事,不通文墨是不可能的。会识字后,单单是在布告前给人念字,为百姓解答疑问都能有钱赚。”
“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以后定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什么指望了,但现在就有一条通天路给摆在孩子们面前,能让他们认两个字也好,往后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和我们一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韩慈这会儿已经和大部队走到了操场,放眼望去,此地还有演武场、箭道、马球场……全都是为了在这读书的孩子们今后准备的。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参观下去了。
昨天他还笑小郎君怎会信誓旦旦地说今日他来见了学堂后,说不得就会同意让他来担任这个学正一事。
哪怕他并不恃才傲物,但要让他折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小郎君就不怕他听了这样绝对的话后,自己就生出反骨,偏不让他如意呢?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韩慈见过了如此多的百姓沧桑但充满希冀的目光,平静的心情倏地澎湃起来。
他也有了一个念想。
正如他多年前毅然决然地辞别荆州老家的亲友,独自一人踏上远赴朔北的求学路一样。
现在的他,当然也可以担任前途渺茫的学正。
*
南若玉将offer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韩慈手中,笑靥灿烂:“韩学正,那我就先恭贺你能在此位上大展鸿猷啦。”
韩慈也接下了自己的文书,并在上面很是飘逸潇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顺带摁了个自己的红手印。
见到南若玉这样高兴的模样,他不得不担起自己刚上任的学正之责,跟上司泼冷水:“我觉得学堂说不定还招不满学生。”
四百八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一户人能出一个就算是很不错了,那坞堡拢共也才六七千人吧,即便孩子占了一千人,能有十分之一入学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更何况还有银钱这条天堑横在他们面前。那些人在不久之前都还是流民吧,温饱都成问题,要是一下就能送孩子入学,单这点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南若玉对此倒是很坦然:“招不招得满都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做好万全之策。”
韩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倒是没再揪着这事儿不放,毕竟他过两天就要在家长们报名那日走马上任了,得快些熟悉学校的规章才是正经的。
南若玉就跟他说那些招生简章,书院手册都可以慢慢来看,不必着急。
韩慈一脸诧异:“我都看完了,也记下来了,只是要去书院认人。我这个学正总不能不知道学校的夫子是谁吧?”
南若玉:“???”不是,你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酸得脸都皱起来了——我跟你们这些过目不忘的人拼了!
韩慈没在意这点小事,他问:“既然小郎君说这是书院,那我们的书院叫什么名字?”
南若玉随口道:“清北书院吧。”
——来自一个没有读过清北的人的小小念想。
方秉间倒是看了他一眼。
南若玉回望过去,心里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韩慈倒是在一旁开口了:“清,寓意为高洁、纯粹、明朗,清以修身。而北,我们的根基就是北,同时北立远大志向,暗合儒家‘内圣外王’之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啊!”
南若玉扯了扯嘴角,结合了两所名校的名字,能不好吗?
这字里行间,皆是他对莘莘学子的殷殷期许与眷眷厚望啊!
……
私下里,南若玉竖起眉头,拉着方秉间“逼问”:“你是不是读过清北?”
方秉间摇头:“没有。”
南若玉松了口气。
方秉间谦虚地说:“我读的是哈佛商学院。”
南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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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嘞个豆!今天应该还有一章,但是晚上才写得完了,营养液来得好突然[害怕]
第62章 (7k营养液加更) 读书名……
马洪紧紧攥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又看向后面排起宛若长龙的队伍,不由得庆幸自家老父的先见之明——清早天都不亮时,他就被抓起来排队。
他儿子都是睡饱了觉之后才过来的,果然还是隔代亲。
今日工坊里请假的人很多,大家都是要来给孩子报名的——基本上在工坊里的工人就没有不送孩子读书的。
他们最能体会到认字的好处,就说管事提拔主管,那会认字的自然比他们好晋升些。
别说在南边的明河那边已经建工坊了,就是郎君以后去别的地方当官赴任,说不准还会在当地修建工坊,那么管事肯定是要自己人啊。
目光长远些的,那自然是早就开始做打算,争取混个“从龙之功”。再不济,一个娃很念书认字了,回来后不也还能教其他的娃吗!
工坊里的管事也很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于是就将工坊中一月一次的休沐日给调到了今日,真是半点儿亏都不吃!不过,这样一来也不用扣全勤和薪资,大家伙也挺乐意。
而负责报名登记的管事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明显也被看不到尾的队伍给惊了一跳。
来之前,他想的还挺美,学堂就招四百八十个学生,每人花上一点时间,要不到三日就能登记完……
但是现在这个场面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只是他,拉着孩子们过来的百姓也难免困惑:“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
“等等,那不是隔壁潘县的?”
“我看不止,下洛县也有人来呢!”
“我说咱们坞堡里怎么多出些不少有钱给孩子上学堂的,竟是从外头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穷人。还有不少身为小地主的乡绅,酒楼茶馆的管事、医馆匠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亲戚传递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广平郡不少人都听说了城西坞堡的书院要收学生。这些人咬咬牙,收收腰带,也不是不能负担起孩子们读书的费用。
马洪一边看向后面排着的人,一边又看自己前面的,在心里默默数了几遍,确定自己孩子一定能入学后,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没那样好的算术能力,不过用肉眼也能咂摸个一二,大家心里也急,不禁就骂出了声:“你们又不是广平县人,特地来咱们这儿求学干什么?”
这番话立马就得了不少人的附和:“就是啊,你们那没有夫子吗?什么好事都跑来掺一脚。”
“真是的,千里迢迢跑咱们广平县来读书,可不是为难孩子两头跑吗!”
有些人心虚,就往队伍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这话。
有些人脾气就火爆起来,直接呛了回去:“书院规定了只有广平县的人能报名吗?”
“你们广平县的人都把夫子挖过来了,学生不得跟过来啊!”
“学堂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别来就别来啊,凭啥?!”
这七嘴八舌的就吵了起来,还是城里的护卫赶紧过来维护秩序,又说有孩子在,大家这才收敛了火气,没有真打起来?
不但登记的管事愕然,这事传到韩慈耳中,也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前些天他还在和南若玉说要是招不齐学生怎么办,现在不仅人给招到了,反而还爆满了。
……
南若玉事先也没料到这样的境况,和方秉间双目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神情。
这大抵算得上是他们一帆风顺中的滑铁卢,人生中很大的意外了吧。
屈白一叼着饼干,含含混混地说:“还不是你俩办学条件太好,学费不高,夫子又优秀,甚至连纸笔费都不多,有哪个当父母的能忍得住不动心。”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很冤枉啊,他们当时是算了一笔账的,从一到六年级,就拿每个年级五百人来算,他们都能负担得起这些孩子,还很是绰绰有余呢。
甚至因为纸笔都是自产自销,也就建书院和请夫子那儿有点花销。而前者,不及世家搭个小院子的钱,后者,在广平郡卖点上好的纸就回本了,都还用不着算其他的收益。
欸,有钱嘛,就是这样猖狂。
南若玉这回只能把自己的智囊团们找来,他望向冯溢、吕肃和韩慈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希望几人能速速给他想出个好主意来解决问题。
吕肃最先开口,他提出:“郎君应该限制学子的年龄,地域。”
“至于每个地域收多少人,可以让韩学正来定。届时也只能给各方报名的学子抓阄,并告知没能入学的可以第二年再来入学这事。”
要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冯溢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郎君不若在每个书堂再添五张桌案,如此以来,便能多八十个人选了。”
他看求学的孩童远远没有多达六百,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能心想事成了。
毕竟,能供得起学子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南若玉颔首应下:“好,那就结合你二人说的来做吧。”
这个规定在布告上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乔小叶一家就不由得庆幸自己早早就搬到坞堡外边来,还悄然入了广平县这边的户籍,否则都不一定能送孩子入学呢!
她才不管下洛县的县令是如何想的呢,反正只要她公婆在还在下洛县,他们家的地就都还能回去种,而县令为了收齐赋税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有一件不太高兴的事——她婆母对自己把丫头送去上学这事不是很满意,自打晓得她给孩子报了名后,成天就拉着一张脸。
两个妯娌也很是不解,她们都是只把家里最大的那个男娃娃送去了学堂,那也是再三犹豫,不甘心被一个家里的人落下太多才这样做的。
幸亏她娘家那边给了些钱,她家那口子也是个闷头干事,不对她这一做法有任何置喙的,不然她嘴都要气歪了!
女儿兴许是被婆母的冷脸和家里的不安生给吓到了,偏还小心翼翼地过来跟她说:“阿母,要不我不去读书,让哥哥去就是了。”
乔小叶登时就指着她骂蠢:“别听你阿婆和婶婶们瞎说!你不去念书,以后还怎么当个管事?你不知道制衣坊啊,那里的管事都是女子,往后进了那儿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哪怕你不去当个管事,单单只是会通文墨,往后也比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嫁得好!”
她女儿立马就不敢再说话了。
乔小叶胸口起伏两下,又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这才吓到了孩子。
没想到女儿居然握紧了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阿母,我要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