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瘦弱,就像是常年吃肉的草原人一样长得壮实,而且训练有素,可以算得上是一支绝对的精兵!
可汗贺若佳挥听完他们的陈述之后,面色就变得极其严肃和深沉了。
尽管这个部落并不是他的族人,而是本就靠近幽州的羌人,但也算得上是他的治下,若是将来要一起对战外敌,可以说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如今居然损失了将近三千的好儿郎,且都是在草原上养了十几二十年的青壮,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呢。
哪怕他知晓也许羌人首领打着抢先撕下中原王朝一块肉的歪主意,但对方没成功,反而还败得这样惨,他就只剩忧烦了。
他们这些胡人的王族大都是有脑子的,尤其是能坐到可汗这个位置的人,基本上都会学习汉人的文化,在高层中也会推行一部分的汉化。
贺若佳挥看得懂汉人写来的书信,他轻轻地抚摸着手中越来越柔软且精致的纸张,对汉人的工匠越来越惊叹羡慕。
但是信件的材质并不是主要的,上面写着的对他的质问才占据了今日的主角。
幽州州牧谢禾以严厉的口吻质问他为何纵兵南下,焚他们中原城池,虏他们中原子民,还要求他对此做出赔偿——一户人家赔百头羊,十头牛。
这个数量,他谢禾也是真敢想!
贺若佳挥都给气笑了,将信件狠狠拍在榻上,胸腔里涌动着怒火,但还算稳得住。谁让此次错在他们这边,要是胜了还好,吃了败仗自然就要忍受敌人的羞辱和试探。
他手下的儿子和臣属一个挨着一个看完了这张信,也有那汉字没学好的,就央着身边的人念给他听。
那人以为自己是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可也不看看他那块头和声音,雄浑得就好像是一头熊在低吼,哪里压得住什么动静!
他的大儿子面沉如水,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道:“这些中原人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当自己是谁,居然敢这样嚣张。父王不若让我去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别再痴心妄想!”
贺若佳挥没有开口,而是幽深地看了眼其他部落的首领,也是他们王族手下的贵族臣属。
二王子开口道:“父王,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中原人一向狡猾,我们一时半会儿没有弄清楚他们手中依仗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时,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贸然对上。”
贺若佳挥的面色才刚好看了些,大王子的话就紧接其后:“布日都,你是怕了那些软弱的中原人?还是因为谢禾是你的老丈人,所以你在特意为他说话。”
布日都的面皮抽搐了一瞬,显然是被他的愚蠢气得不轻。
他不惯着对方,冷潮热讽道:“那你可曾想过要怎么解决中原人的武器?若是再次碰上,你有那个本事确保自己一定能赢,而不是将部落里的勇士全都给搭进去吗?”
大王子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给刺激得面色胀红,刚要说些反驳的话,就被可汗贺若佳挥阴冷地横了一眼。
他立时安静下来,而依附为大王子一系的贵族面色也很难堪。
贺若佳挥道:“布日都说得很对,就算要跟敌人对上,也必须弄清他们的实力,否则贸然进攻就是在损失我方兵力。”
退让自然是要的,但不能退得太多,否则他这个可汗的威信就会扫地!
“羌人部族是擅自行动,未曾得到本王的许可,象征性地赔偿他谢禾一些牛羊便可。”贺若佳挥狞声地说,“要是这样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我们部族也不是吃素的。”
他展露出了王者应有的獠牙,也由此让其他人信服不少。
还是他的二儿子聪慧,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贺若佳挥现在确实不想跟古怪的汉人军队对上,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一堆烂摊子。
他幽幽地看过底下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心中思虑更多。
他才上位不久,单是部落之中就还有各种矛盾。要是中原弱小还好说,可以将内部的矛盾一致压下,转移成为对外的矛盾。
可惜现在不行,中原人没他想象的弱小。而之前被他拉下马的匈奴部落则是恨不得他去死,这时候对外就相当于把背后弱点暴露给敌人。
他这时要奉行的自然是攘外必先安内……
*
谢禾冷笑:“果真不愧是蛮夷之辈,厚颜无耻,荒谬至极!”
贺若佳挥别的不行,汉人那些挥装傻充愣的招数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简直气得人牙痒。
叶澜轻摇头:“主公,让这些蛮子大出血已属实不易,没必要再为他们动气,免得气坏了您的身子。当务之急还是先稳定后方,重新举荐雁湖郡和上容郡的郡守,且给予雁湖郡百姓应有的补偿。”
谢禾颔首:“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事,我只怕……南郡守那边所图甚大,就看他有没有合适的郡守人选举荐给我了。”
他看得分明,知晓南元此举绝对不可能是单纯地为了做好人好事儿才将特地出兵将胡人给击退。
若是不给此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怕是整个幽州都不会太平安宁。
叶澜也叹:“只希望南郡守不过是想多给族人安排一点好处。”
他说的委婉,就怕南元兴许是惦记着幽州州牧的位置,说出来引谢禾不快。
谢禾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他摇头:“要是他南夷叔只是图我这把椅子,我倒也不说什么,自古以来本就是能者居之,他若能抢走就抢吧。我只担心……”
未尽之言在聪明人耳中就是直言了,怕就怕南家剑指那个位置。
叶澜宽慰道:“这天下到底是姓杨的,而且还有那样多的宗室,我看南郡守也许没有这样大的野心,更想偏安一隅。若是他真的图谋不轨,大可以坐视雁湖郡被胡人蹂躏,等着朝廷的军队被消耗,反正胡人若是攻城攻不了广平郡就会离去,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于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谢禾被他这一席话给宽慰到了,纵观南元之行事,可以说完全是在为百姓而考虑,近些年来他治下的人丁、税收都多有增长,百姓交口称赞,他更是多有不及。
说人家是治世之能臣,这话半点不假。
要是他真就只是一心为国为民,自己这般揣测人家,还真是有些臊得慌。
谢禾道:“那就去信一封,且先问问南郡守想如何请功吧。”
不单单是这二人正在议论此事,广平郡的众人也在为其争辩不休。
南若玉想让冯溢去当一郡之守,他有这个威望和治理一郡的能力,知道该怎么运用广平郡的经验开展因地制宜。
不过这老头儿不乐意,他担心朝臣会因此生疑。
杨憬也是摄政王的人,他也是,甚至就连吕肃都曾是摄政王的麾下,结果几人居然又搅合在了一起。小皇帝听了之后,心里指不定怎么犯嘀咕呢。
杨憬就满不在意地说:“我不需要朝廷的嘉奖,只要小郎君在此事上记下,后边儿封赏我就行了。”
他上回剿匪又棋差容祐一招,没得到大美,但又实在喜欢大美小美那样英武不凡的骏马,所以便惦记上了大小美的孩子,看着那一匹匹活力四射的小马驹就眼馋。
方秉间突然开口道:“冯公从前来上容郡赈灾,救助过百姓,令幽州谢州牧去推举你为上容郡郡守不奇怪。旁人只当你在跟摄政王翻脸后,反其道而行之来了幽州,却不一定会认为你同咱们广平郡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此议论纷纷,大都是当局者迷,所以一时半会儿竟忘了这茬。
方秉间旁观者清,跳出来一看,直接选择釜底抽薪。
“至于杨统领,他一直在虞家学习兵法,因为北方胡人入侵一事才过来相助,二者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紧不慢地说,“况且杨统领在摄政王身死时没有去相助,之后也并未去他报仇,皇帝犯不着忌惮你。”
其实杨憬这个做派放到现在是要被人诟病的,只是他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说,而南若玉又不会因此对他有任何异样的看法,所以大家都渐渐忘却了此事。
没想到在这会儿反倒是方便了他们。
众人也觉得方秉间说得十分合理,便也就不再对此事有任何争论。
南若玉:“只是雁湖郡的郡守该派何人过去呢?”
他的先生吕肃现在一头扎进了教学一事上,成为了个合格的祭酒,偏让他去管理民生政务的话,显然有些为难他老人家了。
只是剩下的其他人,怎么瞧都像是愣头青,在处理事务时还没有冯溢等人那般老辣,让他不是很放心。
他想到了自家阿兄,从来往的信件之中就可以看出对方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套。只是幽州广平郡已经有一个姓南的了,小皇帝再怎么蠢笨天真,也不可能会让幽州再出现一个南姓郡守,更不要说二人还是父子了。
所谓举贤不避亲,也要看看是有多亲!
南若玉在这痛苦地冥思苦想,方秉间这儿已经有些想法了。
私下里,他跟南若玉说:“不若你先从黎溯郡过来的人之中,举荐一位做事还算踏实且勤学能干的过去,我也跟着亲自去雁湖郡核查田亩户籍,修缮水利、粮仓,鼓励农桑,整顿吏治,兴办学校这些。“
他压低了声音:“世家逃的逃,死的死,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是最好从土地下手的两个郡县。这就是试点的好时机。”
南若玉哪能不清楚这些,他只是没料到方秉间会有这个决议。而且,一想到对方要去雁湖郡,而他却在广平郡,两郡相隔也有一两天的马程,心里就尤其地不舍得。
可以说自打他出生一年多后,方秉间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连他亲生的兄长都未曾陪伴自己这样长的时日,叫他怎能坦然接受?
更不要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交往也是亲密无间,这种情感上的割舍哪里是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的。
方秉间看他小嘴儿一抿,就晓得他在生什么闷气了。
他道:“现在不是有飞鸽传书么,若是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飞几只鸽子过来就是了。而且离得这样近,大不了我闲下来之后,就特地骑马过来找你。”
南若玉瞪他:“信件岂能取代人?懂不懂什么叫做珍惜眼前人!而且我能不知道你吗,你就是那种一旦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又如何还能记得有个可怜人还在等你呢?”
方秉间看他把自己说得这样凄惨,心里不免好笑,又有暖意轻轻流淌过心间。
这都是因他们朝夕相伴的情谊,所以在分别时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他道:“阿奚,你知晓我是胡人。”
南若玉恼火道:“我知晓啊,那又如何?你且瞧着吧,我早晚都会让胡汉不分家!”
方秉间瞅见了他软鼓鼓的小肥腮,手指微动。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是啊,所以我也要为你这个理想尽一份力。现在那些士族有偏见,会对胡人压他们一头而说些怨言。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从前,现在,将来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没有世家光环的加持,是他的不幸。但他自己有能力,这就是他的幸运了。
南若玉心里酸酸的:“真是不公平,明明你是这样有能力的人,凭什么叫那些空有名头和身份的人瞧不起?”
方秉间爽朗一笑:“我已经比多数人都要幸运了,至少还有你能够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南若玉嘀咕了几句你心态可真好之类的话,心里却很高兴。
有人因为得到帮助而兴奋满足,有人因为帮助别人而兴致勃勃。
他们决定好了之后,南若玉就去找自己的阿父南元,传信给朝廷,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封赏。
就算现在不少人都瞧不上这个皇帝,但他仍然是天下共主,许多人也会听从他的号令,这就是占着正统和名义的好处。
而在这个时间段,他们就要思考该怎样针对北方的胡人。
古家的商队就成为广平郡一干人等了解胡人的一个重要渠道。
古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机会,关乎他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能不能成为小郎君信任的一员。
也许这位郎君在草原上还有其他的探子,所以此时此刻他就要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和添油加醋,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南若玉开始搞间谍,专门套情报时,又怎么可能会漏掉北方那个大块头。
他从来不会小看那些胡人,总是以史为鉴,还有前些年他们侵袭边境百姓的仇怨,就注定不二者不可能善了。
兴许中原的不少士族都觉得草原上的地没办法种粮食,打下来也没用。但是草原的地也可以拿来种水草啊,一开始胡人都是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但是在学会种庄稼、定居之后,一样可以拥有汉人的习性。
他不管旁人的想法,他只知道他一定是要夺得北边那一大块地盘的。
南若玉有安插间谍的便利——在幽州居住的胡人并不算少。
在发生战乱的动荡年代,为了寻求生路,胡人们往往会选择南下。而当时南人也因为战乱而抛荒,所以就留下了大量的土地给他们居住。
另外就是朝廷的安排,自前朝以来,为了安抚这些依附于他们的胡人,常常采取 “纳质内附”“划地安置” 的政策。而像他们这些北方边境的州郡本就是胡汉交错的地带,出现胡人不足为奇。
就连方秉间都是胡人出身,他有一对放在汉人之中极为醒目的蓝眼珠子,还有在发育期有了充足营养后就开始疯涨的体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