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恐慌是那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紧张,似乎一不小心他就不得不落后于人,而他还不明就里。
如今书院都要学这些吗?
用处确实不小……至少会这些,就不容易被底下人给蒙骗。
孟文思及此,想到了小郎君给他们成人也办了个书院,让他们觉着自己还有救的就进去读书,学成后就可以去考试,证明自己的才能了。
他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学习呢?
正在考虑这些时,雁湖郡的土地、田亩的丈量也落下了帷幕。
然而上容郡的进展就不像这样一帆风顺了,此地还有些世家并未逃走,他们能够在危险来临之际坚守在家族中,没有弃族地而离去,自然不会让冯溢轻易就能丈量族内的土地。
老百姓不清楚他们的用意,难道世家还不明白吗?他们偷偷吞了朝廷多少土地,现在都得乖乖吐出来,甚至连缴纳的税赋也要增加……
世家要生生将得到的好处割下来,简直是在挖他们的血肉!
许家家主今儿个就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惆怅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阿父,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要拿什么去跟郡守做反抗?”
冯溢占据名义,又有兵权。而他们只是小猫三两只,也无法联合起来反抗敢跟胡人叫板的军队。
许家主的老父亲紧紧握着手中的槐杖,最终沉声道:“断尾求生吧。”
世家的生存之道并不只是知识,还有他们识时务的态度,身段也尤其柔软。
尤其是他们知晓冯溢背后站着的是南氏时,就更不能以卵击石了——他们在广平郡的所为,一看便知野心不小,任何拦路石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或许南氏这样下去早晚会碰见硬茬子,但这个硬茬绝不能是他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家主一咬牙:“行,我就听阿父的!”
族长做出决定,许家族人也不做无谓的挣扎,纷纷将阻拦撤去。
和他们做出相反决定的是上容祝家,他们的反抗更加激烈,甚至还差点儿伤到过来丈量土地的学生。
杨憬坐在高头大马上,眸中冷光闪动,他轻蔑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给了这些士族考虑的机会,而他们不珍惜,那他自然不用留情!
血腥的镇压以一种绝对不容抵挡的强势展开。
当初广平张氏的遭遇在祝氏同样上演,这招杀鸡儆猴再一次让广平的士族胆寒。
当学生们回到书院读书后,这些士族或多或少都清楚了郡守……或者说,小郎君的意思!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就两说了。
只看不少商人赚了腰缠万贯的钱财最后却还是去买办土地,就知晓时人对土地的执念。
只是正如许家家主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小细胳膊如何拧得过别人粗壮的大腿?
一步退让,换来的也只有步步退让。
南若玉最近出门都要紧跟在屈白一身边,就怕出什么意外。
万一有拎不清的想要搞刺杀,那他是真没辙了。
好在这样的事最终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南若玉给了他们后辈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还是在他治理郡县时,一些生意免不了让他们掺和进来,那些赚的完全可以抵消损耗的,故而抵抗就并不强烈。
即便如此,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是免不了传出来。
有人就称南若玉是妖孽,是来逆道乱常的,讥笑南元身为爹竟然还被儿子管。
他们想得很好,自己不过只是阴阳怪气地说两句,谁又能溯源追到罪魁祸首呢。就算有因言获罪的,那不也有法不责众嘛,又不是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他南氏就算不高兴了,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南若玉当然不会大开杀戒。
越是站在高处,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时,越要克制冷静。今儿个你只是杀故意骂你的,明儿个你杀讲话不中听的,后儿个你杀看不顺眼的,杀到最后你见人只是稍稍忤逆你,让你不顺心,你就要将人捏死。
直至无人敢对他进言,而他也成了残暴不仁的主君。
这种苗头要从一开始就要被掐断,他有容人之量。
何况那些人放在某些位置上还有些用处,现在死了就白死了,还浪费养了他们几十年的膏腴。
南若玉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让人死,也是要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才行。
先前的郑安,张家,哪个不是让他一鱼多吃,死了都没得安生。
更何况他还在这些人口耳相传中想出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更加舍不得杀他们了。
南若玉对他们的命很大度,但在面对他们口若悬河的得意模样时就很小肚鸡肠了。
他命刘卓安排人去挖这些人的黑料,士族往往没有平民那样安分守己,高贵的身份成为他们放纵的底气。
这一个两个的,大错兴许没有,身上的小错那简直是和他们身上的虱子一样多——一抓一个准。
既然证据都已经摆在面前了,不抓不是南若玉。
他直接安排人把那些嘴过自己和他阿父的人给逮起来关进大牢里,让这些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的士族们也好好尝尝待在牢狱里的感受,让他们发热的大脑清醒清醒,也别成天想着跟他作对了。
一开始被抓时,那些人和亲友们都十分慌乱,衙役前来解释他们只是犯了点小罪,关个几日十几日就能出来后,大家才骤然松了口气。
衙役还说,若是不想受这个牢狱之苦也行,只需要根据关押的年限,缴纳二十金、三十金等等就能释放出来了。
“二十金,你怎的不去抢?”有人禁不住高声质问。
衙役皮笑肉不笑:“这位贵人说笑了,本就是犯罪之人,若是赎罪的钱少了,那岂不是人人都去学他犯罪了?你们这些士族大老爷不是很金贵么,如何连这几十金都出不起?”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来锤打随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注]。他们是没法跟这些得志便猖狂的鹰犬相斗,毕竟大家都是宝瓶,却跟顽石相碰,磕破了点油皮都是让人心疼的!
有些人默默缴纳了这笔金钱,他们是丢不起这个人。有些人就劝在牢里的人忍忍,不过三五天就出来了,哪里待不得呢?若是真交了这个钱,岂不是让有些人得意!
总归这一遭走下来,广平郡的士族都消停不少,安分得令人啧啧称奇。
……
南若玉是个就算咸鱼,多数时候行动力也很强的人,他说干就干,马上去信一封和方秉间议论到底要怎么办报,查漏补缺一下,又去和自己的一众班底提及这事儿。
他解释了报纸到底是何物之后,又提及了它的作用:“此物刊发出来后,便可将朝廷的政令、法规和官员的任免等信息,以最权威、最统一的方式布告天下,杜绝讹传。”
他记得某朝有个官员在邸报上看见了自己晋升的消息,欢欢喜喜赴任,结果却得知是假消息,最后空欢喜一场。
话说回来,置办报纸,不可避免会暴露印刷术。不过南若玉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那些世家会发难了。
现在他已经将三个郡牢牢掌控着自己手中,相当于小半个幽州都是自己的,这当然是股不小的势力了,就算是名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同他作对。
尤其是那些有兵权的诸侯王,他们也更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才越来越多,就算不支持印刷术出现,却也不会出手阻止。
所以,他想要在广平、上容和雁湖郡推行报纸,那是极有可行性的。
自北胡上次一战,还有些郡守和县令也在逃亡的边缘徘徊试探,只是他们要面子,做不出来像之前那个上容郡郡守那般丑陋丢人的姿态,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该“告老还乡”了。
南若玉当然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他手下还有从雍州回来的姜良、一些识时务也效忠于自己的人等着上岗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届时四舍五入就是整个幽州都在自己手里了,他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韩慈起先听他要展现印刷术还很震惊,但是他也很快就想到了南若玉现在的处境,以他的能耐,确实是现在撅人家的根,也无人敢拿他怎么样。
这便是有兵权,拳头大的好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纸老虎罢了。
他们又将话头转移到了报纸一事上面,先是说了政令,随后又有人道:“可以令其他地方的官员、文人等刊登当地的民情,便是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了。”
不管能不能成,初期的设想和出发点自然都是好的。
南若玉颔首:“不过,只是印刷政令条文在上面,难免会枯燥乏味,不若在版间穿插故事以增趣味。更可广开言路,征纳四方文稿,发下润笔费,此举一则可助益学子文人,二则可使报纸内容免于单调。”
韩慈身几个学院的学正,一下就想到了关键之处:“如此说来,这报纸岂不是还能兼具了教化百姓的职责了?”
若是有了那等妙趣横生的小故事,寓言之类的,怕是很多人都愿意瞧上几眼。
南若玉想到自己小时候被人塞打广告的杂志,最喜欢翻的就是里面印着的笑话和故事,所以文章要有,笑话也要有,到时候就看如何在纸上排版了,这些可以容后考虑。
“既然大家都觉着可行,那么就可以选一个主编和副主编来审核……”
他打量了一圈,私心里认为德高望重的云夫子和文笔犀利的冯溢最合适当这个报纸的主编,不过前者一心埋头在教育里面,跟编纂教材,研究算术死磕上了。而后者又忙于上容郡的政务,他又怎能再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呢?
对了,韩慈这个学正偶尔不是会闲下来么,他就算不知道对方私下里写的文章如何,却也知道同一个师门出来的,他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韩慈感觉自己背后毛毛的,不等他琢磨是怎么个事儿,小郎君笑眯眯的小脸蛋儿就凑过来了。
“一事不烦二主,我观韩学正对文娱教化一道上极为擅长,此事又恰好关乎民风教化,欲劳烦您兼任这主编一职,不知意下如何?”
韩慈猜到了,他哪有说不的权利?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贼船,就没法再下来了,他于是拱手道:“承蒙主公信重,属下必当竭尽驽钝办好报纸。”
至于副主编的人选,南若玉也有想法——
他阿兄啊!
以他阿兄在黎溯郡的一番作为,就知晓他的实力和手腕一点儿也不差。自家人不用白不用,他毫不迟疑地就将这个任命安在了南延宁身上。
他自己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所以使唤兄长时也不会客气。
气得他阿娘牙痒痒,属实是没料到她在给大儿子相看人家时,小儿子会出来使绊子。
起先南若玉还不太明白为何自己阿娘会对他阴阳怪气地说:“前头是个不省心的,口里说着都听阿母的,实际上选到了不合心意的就闷着不吭声。后头这个也是顽皮的,就知道让你干活儿,真真把家里人当牛使,通通都是孽债。”
后来晓得是自家阿兄作孽惹阿母不快,他果断出卖对方,还对阿母谄媚至极地说:“便是阿兄现在去做事,也是不耽误他相看人家的。如今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您喜欢的,阿兄定然也不会讨厌!”
别的事儿他可能干得不大好,在压榨人这一块儿,他绝对是驾轻就熟。
虞丽修都震惊了:“你可知你阿兄给你这小没良心的干活时有多高兴,他可就想着自己终于能为幼弟解难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秒,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阿娘,我这是为了谁呀?我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不然我何至于操心这样多?”
他说着还把自己给念委屈了:“要不是阿父不管事儿,天下又要乱起来了,北方胡人还在咱们的领地里虎视眈眈,我当自己快快乐乐的纨绔小郎君不好么!阿娘,您小儿子才六岁呢。”
天下当娘的大抵就是孩儿一服软,她们就跟着心酸心软。
虞丽修登时心疼得不行,也为冤枉了小儿子而懊恼不已。
之后她就将矛头对准了南元那老货,在她看来都是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不争气,才叫他的两个儿子过得如此艰难。
夜里头她合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睁开:不对呀,阿奚那混账小子就喜欢可劲儿地压榨人,这都是谁教的,那也能是局势所迫吗?
南若玉不知亲娘所想,翌日一早就去和两位主编去商量报纸该选个什么名儿。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名为“新报”。
一来是为了刊登广平郡的新政,登的都是实事新闻,所以要取新字,二来这可是史上头一遭创办这种利民之举,怎么不叫新呢,三来是以前读书写字大都依赖竹简和自己书写,现在却是纸张普及和印刷出来,也是一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