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柊握得很松,大拇指被他轻轻一拨,就离开了球拍握柄。
对方开口:“顶紧。”
许一柊重新顶住握柄,这回用上了很大力道。纪衍松开他的大拇指,转而摸向他的手心。许一柊的掌心也握得很紧,纪衍指尖探不进去,屈起来抵住他的手,“掌心放空。”
他立刻将手掌放松腾空。纪衍伸长的两根手指,从他掌心下空隙里滑入,与他的手紧紧叠放在一起。
热意以手掌为中心,骤然向四处漫延攀爬,将许一柊的手烘烤得滚烫。他掌心里要热出汗来,略觉不自在地动动手,“师兄,还要握多久?”
纪衍没有动,手背上凸起的指节,顶入许一柊柔软的掌心,“记住这个感觉。”
许一柊闻言,眼中虽含诧异,但并未提出反对意见,依旧是照他的话做了。非但是依言照做,许一柊甚至闭起双眼,努力认真地用心去感受。
纪衍问:“闭眼睛干嘛?”
许一柊老神在在答:“这样能更快记住。”
对方接话问:“记住了吗?”
许一柊闭着眼睛点头,话里很是胸有成竹:“记住了。”
纪衍当场考他,“什么感觉?”
许一柊语速流利地脱口而出:“温度很热很烫人,摸起来宽阔坚韧,骨头明显线条流畅,握力很足很有安全感……”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面颊越烫,薄薄发热的眼皮下,眼珠子紧张地滚动,“应该、牵起来应该会很舒服……”
最后一个字落下,耳旁陷入死寂无声。明明是在室内球馆,不知道打哪来的风,裹挟着雨后的湿凉气,阴森地覆上后脖颈。
许一柊汗毛微立,惴惴不安地睁眼,撞上纪衍冰封的眸。
“许一冬,”对方声线平平,面无表情,“你在说什么?”
许一柊很冤枉很委屈,他小声地替自己澄清:“师兄,是你让我说的。”
纪衍眯起眼睛,“我让你说什么了?”
“感觉。”许一柊观察他脸色。
纪衍问:“什么感觉?”
“摸你手背的感觉。”许一柊抬起眼睛,小声困惑地答。
纪衍冷笑,眸光锋锐又幽沉,一字一顿清晰道:“大拇指用力顶住,掌心悬空的感觉。”
许一柊:“……”
他认错的速度比谁都要快,“师兄对不起。”认完错后,又心中微微打鼓,难免害臊地补充,“刚才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当作没听见?”
纪衍冷冷睨过来,语气很不留情面:“晚了。”
许一柊十分惭愧,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红着耳朵练习击球。纪衍简单讲解要领,他先从空拍练起。
击球时大拇指要发力,手腕向下送的同时,小臂要向内旋转。许一柊练了一会儿,让纪衍从网对面送球。
他空拍练得很顺畅,击球却很容易失误。纪衍放下球过来,让他继续练空拍。许一柊有点沮丧,重新抬起手来引拍。
纪衍停在他身后,低眸盯着他手腕。
许一柊引拍时后退,脚后跟撞上对方鞋尖,他怔愣地回头,只来得及瞥见纪衍下巴,握球拍的那只手,就被对方抬手握住了。
纪衍伸长的手臂绕过他,胸膛从后方抵上他背脊,将他半环抱式地围住了。对方五根手指有力舒展,将他手背包裹收拢在掌心,抓住他的手抬向左上半空。
“引拍再高一点。”对方蹙眉道。
许一柊思绪有些凝滞,只下意识跟随他动作走,隔着上衣清晰感受到,热意源源不断的后背上,伴随着抬手引拍的动作,纪衍绷紧蓄力的肌肉线条。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没有听到对方出声:“用点力,没吃饭吗?”
纪衍垂眸看向怀里,见许一柊心不在焉低着头,乌黑浓密的柔软短发间,白皙细嫩的耳朵露出来。他神色淡淡地俯身,停在那只惹眼的耳朵旁,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热息,“许一冬,回话。”
许一柊后颈轻颤,那只落入纪衍视野的耳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一层浅浅的薄红。他头也不敢回,磕磕绊绊地答:“还、还没吃。”
纪衍盯着那抹薄红,漫不经心地挖苦他:“我是不是还要先请你吃顿饭?”
许一柊兴高采烈,语速飞快地答:“谢谢师兄!”
果真是半点也不和他推辞了,连那只引拍的手,也伸得更高更远了。
纪衍:“……”
他握住许一柊的手向下,手腕在空中划过半圆弧度,“击球点要落在球托左后方。”
许一柊说:“哦。”
纪衍又看他的耳朵。那只耳朵依旧很红,耳廓圆润小巧,耳骨轻微内卷,耳垂肉比较薄,看起来干净又温和。从耳朵上并不难推测出,主人的性格温吞没脾气。
他又教了一次动作。
许一柊明显分心,察觉到纪衍的耐心,莫名有几分美滋滋,又忍不住和旁人攀比,“师兄,你对其他人也是这么教的吗?”
纪衍嗓音淡漠:“我没教过其他人。”
许一柊问:“邱榆呢?”
纪衍回答:“我没教过他。”
许一柊面容怔愣,等纪衍松开他的手后,从对方怀里转过身来,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所以他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吗?”
纪衍:“……”
他扫过许一柊面庞,声音染上几分严厉:“集中注意力。”
许一柊说:“哦。”
他再次进行实球练习,或许是手把手教真有用,这一次许一柊进步很快。并且没过多久,他就已经能学以致用,迅速运用到实战当中了。
许一柊练完球,热得头发都湿了。球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风扇,对着球场旁边“呜呜”吹。许一柊停在风扇前,弯腰吹自己滚烫的脸,纪衍从面前走过问:“带水了吗?”
他摇头,说没有。
纪衍已经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撂话:“跟上。”
许一柊连忙追过去,像条小尾巴,隔几步缀在他身后。
纪衍走到前台停下,拉开旁边的冷藏柜,从里面拿了瓶水。他没有关门,转身退到旁边,朝许一柊开口:“喝什么自己拿。”
许一柊眉开眼笑,尾巴就摇起来了,扶着柜门看价格。运动饮料不便宜,他拿了瓶普通冰水,心满意足地回到纪衍身边。
纪衍在前台扫码付款,年轻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里面打量许一柊,“纪衍,这是上哪找来的小尾巴?”
“自己找上门来的。”纪衍付完款,表情不变答。
老板觉得有意思,又和许一柊搭话:“你怎么不拿最贵的?反正纪衍有钱。”
许一柊眉眼老实巴交的,“有钱也是师兄的钱,不是我的钱。”他停顿一秒,认真补充,“师兄的钱不能乱花。”
老板听乐了,两条浓眉高扬乱飞,“还挺贤惠持家。”
纪衍语气漠然:“贤惠持家是这么用的吗?”
老板头大地摆摆手,“得了得了,你也知道我读的书少,就不能对我再宽容点?”
纪衍没再接话,显然是知道他德行,不打算继续深究。
老板的嘴可没闲着,见状继续招惹许一柊,“你都不花他的钱,就没人花他的钱了。”
许一柊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老板这张大嘴巴,什么话都往外说:“纪衍在我这包场半年,还是第一次看他带人来。”
“带的还是搓球都不会的小菜鸟。”老板补充。
许一柊昂首挺胸,骄傲地纠正他:“现在会了,老板。”
老板大笑,又找纪衍聊:“这小尾巴可真有意思,也难怪你对他情有独钟。这不就叫那什么?弱水三千,我只挖一勺。”
纪衍面无表情,懒得再纠正他。
许一柊化身捉错别字大王,“只取一瓢,老板。”
老板咧着嘴角乐,面上毫不在意道:“都一样,都一样。”
纪衍终于忍不住皱眉,“你这个文化水平,出门最好把嘴缝上。”
老板习以为常,对纪衍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许一柊想了想,向老板确认情报,“师兄真的没带其他人来过吗?”
老板满脸笃定,“没带过。除了和他那两个朋友,他每次来都是和我打。”
许一柊又问:“那有没有别的人,在这里找师兄搭讪过?”
“有啊。”老板拍桌子,话音掷地有声,“太多了。”
许一柊肉眼可见地紧张,“都有什么人?”
老板说:“什么人都有,你想问什么人?”
许一柊瞅瞅纪衍,见对方站着没动,上半身越过桌面,将手拢在嘴巴边,小声同老板说悄悄话。老板听了,莫名一愣。
他还没等到回答,后衣领先被人勾住,整个人跟着朝后仰,瞬间远离了前台。纪衍拎着他衣领,面色微露不虞道:“许一冬,话怎么那么多?水喝完了吗?喝完就走了。”
许一柊慢半拍地点头,“喝完了。”
纪衍松开他衣领,拽过他的手往回走。许一柊加快步子跟上他节奏,目光感慨频频望向他侧脸。
后者有所察觉,脚步不停地问:“看什么?”
许一柊大方又直白,“师兄,老板说你对我情有独钟。”
纪衍眉眼不动,“他初中没毕业,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许一柊不管这些,“师兄,你真的只教过我打球,也只带我来过这里吗?”
纪衍停下来,对上他视线,面色平平不起波澜,“如果中文听不懂,我不介意换成英文。”
许一柊忙道:“我听懂了,师兄。”
有前车之鉴在,纪衍不太放心,眉梢轻轻拧起问:“你听懂什么了?”
“我听懂了!”许一柊双目灿烂明亮,如漫天星光璀璨明耀,又像波光粼粼的月下海。
“原来我是师兄的唯一。”他笑容清纯腼腆地道。
纪衍:“……”
足足有三秒时间,他盯着许一柊,眼底透不出情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