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瞬间死寂,纪衍笼在低气压里,眼珠漆黑一言不发。
“你是没有非分之想,”片刻过后,纪衍终于有了反应,冷笑着丢开他的手,“你只是想当我的师弟。”
许一柊呆了呆。
纪衍平复了怒意,语气漠然地敲桌子:“许一冬,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许一柊局促地张嘴,发出机械呆板的声音:“……师兄,你怎么知道?”
进来时他还心情很好,不料只是去上了个厕所,自己的心思突然就暴露了。这里的厕所上不得,脑中思绪搅成浆糊,许一柊浑浑噩噩地想。
纪衍笑意冰凉,没有说话。前台里老板鬼鬼祟祟探头,无声朝他流露出几分抱歉。
许一柊立正让他骂,没有半句狡辩的话,“对不起师兄。”
纪衍没有骂他,但看起来正在气头上,也不打算就此原谅他。他转身朝里走去,没有拿桌上的饼干。
许一柊垂头丧气地走了,走前还看了眼饼干,那盒失去主人的饼干,正孤零零摆在桌上,他心中有点失落和难过。
陈源送他出去,还安慰他,说纪衍心眼没那么小,他会消气的,虽然可能需要点时间。一旦纪衍消气了,陈源就会联系他。
送完许一柊回来,担心饼干变软不好吃,陈源又把盒给盖上了。纪衍心情不好怒意难消,逮着他和谢井泽,轮流杀了一晚上。
陈源汗流浃背地下场喝水,弯腰坐谢井泽旁边纳闷问:“不是你说,他到底在气什么?只是为了考研资源接近他,他怎么比被男同追还生气?平常也没这么小心眼啊。”
谢井泽同样摇头,“不知道。”
他们声音不大不小,纪衍路过时,也都听到了。他面容如同浸入冰雪,心中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
气许一柊为了考研接近他吗?还是气许一柊喜欢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无稽之谈。纪衍看不清自己内心,他变得不再认识自己。动怒的源头是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当晚他们离开球馆时,陈源以为他不要饼干了,还打算自己带回宿舍吃。结果等各自上了车,陈源安全带都系好了,车子引擎也已经发动了,车窗却被人从外敲响了。
他降下车窗,看见纪衍从窗外俯身,冷脸朝他摊开一只手,向他索要许一柊的饼干。
陈源表面不满与抱怨,实则心中松了口气,双手捧着饼干盒,连纸袋一起还给他。他还偷偷拍了纪衍背影,转头上微信发给许一柊,叫许一柊放宽心。
毕竟临到发怒的边缘,还不忘来拿小饼干的人,再生气还能气到哪去呢。
许一柊心情轻松了点,不想再去招对方烦,他好几天没联系纪衍。直到有一天,许一柊在面包店里,隔着落地窗与摆货架,看见纪衍从门外走过。
他身旁跟着漂亮女孩,不是许一柊熟悉的面孔,两人并肩走过的时候,许一柊隔着玻璃,连呼吸都放轻了。待两人走过去以后,他看见面前的落地窗上,映出自己茫然模糊的脸。
第二天,沈芋洋就听到了传言,说中文系大三的系花,正在追纪衍。有目击证人表明,他曾经看到过,两人走在一起。
沈芋洋绘声绘色说起时,许一柊全程都很沉默地听。等沈芋洋说完了,他才抬起头来道:“洋洋,我好像也看见了。”
他们这边隔得远,不知道消息传递,有一定的延迟性。事实上,谣言不是昨天起的,在研究生的圈子里,已经发酵了好几天,在当事人处理以前,邱榆已经坐立难安,先去调查了事情真伪。
后续很快就发现,系花和纪衍来往,只是出于工作需求。她并没有追求纪衍,是道德低下的追求者,在对她穷追猛打被拒后,由此因爱生恨,产生报复心理,故意散播她的负面谣言。
当研究生的吃瓜进度,已经到因爱生恨这一层,本科生才刚刚知道,纪衍被美女系花倒追。
上课的时候,他开始走神。去食堂里排队打饭,许一柊也无精打采。他像片蔫掉的菜叶,叶边卷起枯萎的黄。
沈芋洋坐在食堂里,捏着他脑后的发梢看,“一冬,你最近发尖好像有点干枯。”
许一柊心不在焉地点头。
“可能是老吃豆芽,都没什么营养了。”习惯了他的省吃俭用,沈芋洋松开他头发安慰,“晚上聚餐多吃点肉。”
今晚有班级聚餐活动,在附近饭店订了包厢,听闻菜单还很丰盛,有鱼有肉有海鲜。聚餐如期而至,许一柊和沈芋洋坐在包厢里,他们那张桌子前,还坐了其他关系不错的同学。
大伙一致赞成点了酒,分到许一柊面前时,沈芋洋知道他不喝酒,帮他把啤酒拿开了。许一柊去女生桌倒饮料,有人从身后狭窄过道挤过,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手。
橙汁洒在桌面上,弄脏了他的衣摆。对方回过头道歉,许一柊说没关系,放下杯子出门洗手。他在洗手间里沾了水,洗干净自己的衣摆,出来时路过其他包厢,包厢里也都坐满了人。
离得近的人起身关门,许一柊从门前路过,视线不经意滑入门内,恍惚间好像从人群中,瞥见了纪衍模糊的侧脸。
只是一眼的画面,他也不太确定,平白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包厢门已经关上了。许一柊失落地往回走,回到班级包厢里坐下,发现刚上的蒜蓉粉丝扇贝,盘子里扇贝已经被抢光了。
他原本光零零的碗里,放着一只完好的扇贝。沈芋洋提前帮他抢了,骄傲地叫他快点吃。许一柊埋头吃扇贝,看似吃得认真专注,实则眼神迷茫涣散,心思早已不在美食上。
就在这间隙里,服务员又上新菜了,热气腾腾的梭子蟹,大卸八块炒在盘里。盘底刚挨着桌放稳,无数双筷子伸出来,场面堪称斗争激烈。
只一眨眼的功夫,许一柊再抬起头来,盘里就只剩年糕,不见半根蟹脚了。沈芋洋战败归来,别说是替他抢了,就连自己也没抢着。
他也丝毫不气馁,撸起袖子蓄势待发,准备下一次再战。许一柊毫无反应,趁沈芋洋没注意,拿起放远的啤酒。
沈芋洋被人叫去说话,这期间一直都没发现。十分钟以后,等他端着别桌夹来的虾,兴高采烈回来和他分时,许一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面颊绯红地趴在桌边,手边倒着空掉的易拉罐,酒精味从他微张的唇角溢出。
沈芋洋:“……”
他手忙脚乱放下碗,将许一柊从桌边翻过来,捧着他的脸用力摇晃喊:“一冬,你还醒着吗!”
许一柊整张脸翻出臂弯,薄薄的眼皮往上抬起,露出失焦的褐色眼珠。
沈芋洋大惊失色,动手掐他的人中。
许一柊:“……”
光线在视网膜上聚焦,他头昏脑胀地看向沈芋洋。
沈芋洋问:“一冬,你还认得出我吗?”
许一柊费力地辨认,过了一会儿,张唇吐出含糊字音:“……洋洋。”
沈芋洋应了声,稍微放下心来,余光扫向空酒罐,他的表情很自责,“对不起一冬,都怪我——”
许一柊盯着他的嘴巴,只见视线内重影叠叠,嘈杂话语堵住耳朵,他什么都没有听清。
旁边有人望了过来,打断他的自我反省:“这是怎么了?喝醉了吗?”
沈芋洋从自怨自艾中回神,看清那张关切的脸庞是班长,他忧心忡忡地解释:“班长,一冬从没喝过酒,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事儿,放宽心。”班长很可靠,“我找人去给他拿解酒药。”
沈芋洋放心了,在椅子里坐下,等他拿解酒药。
大约等了五分钟,门口就有人送药来了。恰逢隔壁包厢里散场,走廊里人头攒动,乌泱泱涌出一片,穿服务员制服的阿姨,挤在人群中朝门里喊:“哪位小伙子要解酒药的?解酒药我给你拿来了——”
话音一出,不仅是门内的同学,连带着门外经过的人,也纷纷扭头看了过来。沈芋洋循声站起来招手,“哎!阿姨!我的我的!”
沈芋洋走到门口拿药,门外纪衍已经走过去,又逆着人流折了回来,停在他面前皱眉问:“沈芋洋,谁要解酒药?”
他道过谢抬头,看见纪衍时,很惊讶地答:“学长,是一冬。他喝醉了。”
纪衍没有多话,径直越过他往里走,隔着几张桌子,认出许一柊的背影。
他大步走向许一柊,对上他伏在桌边,醉意朦胧的眼时,纪衍眉间皱得更深,嗓音也不自觉沉下:“怎么喝得这么醉?”
沈芋洋跟上来,张口就是认错:“对不起学长,都是我的错。”
许一柊睁着眼定定出神,仿佛认出了沈芋洋声音,他眼珠子迟钝地转动,红着眼睛失魂落魄,“洋洋,我好难过。”
一句话犹如沸水落入心脏,清晰的灼烧感自心底涌起,纪衍呼吸都沉了几分,心头搅起躁意与堵闷,脑中思绪再也不安宁。
他顷刻间耐心耗尽,搭在椅背边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握拢,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暗,隐隐夹杂着冰冷质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芋洋愈发地自责,他双手紧紧握拳,闭上眼睛大声反省:“对不起纪学长,都是因为我没抢到梭子蟹,所以才害一冬伤心过度,趁我不在偷偷借酒浇愁的!”
纪衍:“……”
第38章 我好难受
纪衍问:“梭子蟹?”
沈芋洋把刚才的事都说了。纪衍表情很难评,从他手里拿过药,让他去倒杯水来。沈芋洋走了以后,纪衍拆开药片看,发现是咀嚼吃的。
他拉过椅子坐下,把许一柊叫起来,“头晕吗?”
许一柊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他又问:“想吐吗?”
许一柊绞起眉来,半晌思考无果,茫然地掀起睫毛。仿佛大脑已过载,此刻他脑子里,也只剩下酒精了。
纪衍摊平他的掌心,将药片放进他手里,“嚼了吃。”
许一柊若有所思,接着头埋入手心,伸出一小截舌头,认认真真地去舔。
纪衍:“……”
他抬手按住许一柊额头,从他手里捏走那片药道:“张嘴。”
许一柊眼瞳乌黑温润,一动也不动地望他。纪衍不再尝试与他对话,两根修长指尖抵在他颊边,微微用力向中间挤压,“张嘴。”
那张红润饱满的唇,在他眼前缓缓张开了,露出唇缝里白皙齿尖。纪衍抵着他的唇缝,将那片药推了进去,随后出声吩咐:“自己嚼。”
许一柊合上了嘴唇,在对方手指退出以前。他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将纪衍手指含在唇里。
指尖被温热与湿润包裹,纪衍神色猛地一顿,视线直直射向他脸庞。许一柊无知无觉,感觉到嘴里有东西,这会儿倒像是无师自通,自顾自地垂眸嚼了起来。
他柔软的嘴唇内壁,时不时刮蹭过纪衍指腹,齿尖细细磨过他皮肤,犹如鸟类轻轻地啄过。纪衍眼神起了细微变化,只短短一瞬的时间,情绪又被他无声地按下。
他抽出那根手指,表情不变地抬眼,望向走近的沈芋洋。
“学长。”沈芋洋捧着水,走过来要给他。
纪衍没有伸手接,被许一柊含过的手指,指尖微屈停顿在半空中,他让对方直接给许一柊。
沈芋洋闻言,弯腰耐心地问:“一冬,你要喝水吗?”
许一柊没有理会,外侧腮帮子鼓动,垂着眼默不作声,很专注地嚼嚼嚼。沈芋洋放下了杯子,起身就被人搭住肩膀。
“沈芋洋,”班上的男同学叫,“一起过去喝酒啊。”
沈芋洋面露为难,拒绝的话到嘴边,被纪衍打断询问:“你们吃多长时间了?”
同学热络地算了算,“不到一个小时吧。”
显然聚餐才刚开始,纪衍从坐在里站起来,“宿舍钥匙给我,你去喝酒吧,我送他回去。”
沈芋洋放心地掏钥匙给他,“那麻烦学长了!”
等他被同学拉走,纪衍扶许一柊起来,半搂半抱把人往外带。今晚在饭店聚餐,他是从校外回来的,车就停在马路旁边,他也没有喝酒。
纪衍打开副驾车门,俯身将许一柊塞进去。许一柊两颊绯红地靠着椅背,在纪衍倾身靠近,替他系安全带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安全带几乎脱手而出,纪衍掌心撑在座位边,胸膛几次细微起伏后,才眼眸幽深地垂头看他。许一柊眼睫扇动,自然舒展的眉间,一副醉酒后天真懵懂的神态,细嫩柔软的脸上,白皙里透着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