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柊不相信,怎么会两遍都数错,他嘴上没有说,眼里浮现出疑问来。
纪衍抓握住他的手。
对方的手宽大而修长,将他的五根手指牢牢包裹,热意源源不断地沁入,灼烧他每根蜷缩的手指尖。
“那就再数一遍。”他听到纪衍说。
许一柊睫毛震颤,喉头发紧地抬头,看见纪衍抓紧他的手,撩起自己的T恤衣摆。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毫无预兆地闯入他视野。
那晚他隔着薄薄上衣,指尖触碰到的轮廓形状,此时在眼中骤然凝实起来。当时掌心下的触感,再次清晰涌入脑海,许一柊睫毛颤得更厉害,嘴唇几次轻轻地挪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热意直冲脑门顶,怀揣着几分惴惴不安,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握住他手的力道收紧,纪衍不冷不热地开口:“许一柊,你看着它数。”
许一柊讷讷舔唇,说话嗓音低如蚊蝇:“……师兄,我可以不看吗?”
纪衍说:“不可以。”
许一柊没有办法,只得将头转回来,热气在脸上升腾。
纪衍握紧了他的手,落在自己的第一块腹肌上。察觉到许一柊指尖颤动,他抚动着对方的指骨,一路从许一柊的掌心,碾平到许一柊的指节。让许一柊的整只手,都严丝合缝地,紧紧贴上自己腹部。
他低低张唇,慢慢吐字道:“1。”
许一柊心尖轻轻抖动,好似被对方尾音低沉扫过,最后只留下来震颤的痕迹。纪衍抓着他的手,挪到了第二块,“2。”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一直到第六块。也就是许一柊能看到的,最后一块。一切的行进轨迹,都与那晚如出一辙。纪衍握着他的手停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要求:“解开它。”
许一柊呆住。
他这才发现,纪衍腰上的长裤,与那晚是同一条。深灰色的高腰裤,两条绳子打成结,垂在对方结实的腰腹前。
“解开它。”纪衍再次重复,语气不容置喙。
许一柊眨眨眼睛,心脏要跳到喉咙口,屏住气息伸长指尖,轻轻拽住绳结末端。他吞了吞口水,在纪衍的注视下,慢慢地拉开绳结。
裤头立刻宽大起来,松散地挂在纪衍腰间,纪衍扯开那截裤头,裤头下腰胯的位置,深刻流畅的人鱼线,与剩下的两块腹肌,一起露出清晰的完貌。
许一柊毫无反应,眼中只余震惊茫然。纪衍抓起他的手,按在了下腹位置,“自己数。”
灼意如火舌席卷而来,吞没掉许一柊的指尖,他手指微微发麻,像短暂失去了知觉,面颊早已烧得绯红。
“忘了吗?”纪衍抬眸瞥向他,“忘了就重新数。”
许一柊如梦初醒,舌头迟钝像打结,垂着眼讷讷出声数:“……7。”
纪衍移向另一侧,指腹压过他的手背,留下一小片余热。
许一柊小声张嘴:“……8。”
“数完了吗?”纪衍问。
“数完了。”许一柊呢喃着答。
纪衍握着他的手没松,眼眸微深地朝前迈步,“有几块?”
许一柊惶惑后退,腰部抵上洗脸台,凉意沁入了毛孔,他肩头微微缩起,脑中思绪空白地开口:“八块……”
纪衍点头,轻托起他的脸庞,意味难明地扫视,“你那天说,贝南南怎么嘲笑你了?”
许一柊脑中搅成了粥,此刻已经很难再思考,闻言下意识地张嘴,将他与贝南南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和盘托出。
贝南南笑他没见过腹肌,还笑纪衍没有八块腹肌。
他思绪迟钝地回忆,两排细长的睫毛微垂,在眼下覆落淡淡阴影,衬得他白皙的面容,像沾上了尘土的玉。
纪衍扶住他脑袋,伸长一截指腹,蹭过他的眼底皮肤。指腹下的触感不再是玉,而是细软柔嫩的白豆腐。仿佛只要他略微用力,就能蹭掉一层豆腐皮。
他听许一柊回忆完毕,指腹轻缓地刮过他面颊,随即风轻云淡地收手道:“下次你再见到她,就可以告诉她,我有八块腹肌。”
纪衍微微停顿,随即俯身逼近,停在他耳朵旁,混含着淡淡纵容,热息覆上他耳根,“你不仅数过,还摸过。”
许一柊立在原地,眼睛丝毫不眨动。假如头顶可以烧开水,他现在早已是热气蒸腾。心跳声沉沉撞击,堵住了他的耳朵。许一柊惶惶不知所措,头顶灯光映在眼底,让他觉得头晕目眩。
纪衍看在眼里,缓缓松手退开了。他面色恢复平淡,垂头系好裤腰带,仿佛无事发生般,将话题引回了正轨,“你说哪个龙头不会开?”
许一柊还未缓过来,迈步落脚一轻一重,头脑混沌地走向花洒。走出两步后,隐约间他看到,纪衍站在原地,视线投来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而然地下移。
腿上露出的皮肤,像被火舌舔抵而过。许一柊猛然回神,记起来自己还没穿裤子,却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对方目光中走来走去。
他双膝微微发软,后背撞在水龙头上。
也不知道是撞在哪里,那原本前掰后扭,怎么都不出水的花洒,这会儿竟毫无预兆地,朝着他头顶喷出水来。
许一柊站在花洒下,临头被水浇了个透。纪衍的视线从他腿上移开。
隔着弥漫的水雾热气,他清楚地看见,许一柊泡水过后,乌黑湿润的发尖,仿佛电烤盘里的鱿鱼触须,一点一点慢慢地卷了起来。
纪衍目光定住,片刻过后,他略显意外地眯眸,“许一冬,你是自然卷?”
第43章 很不喜欢
暧昧被水流冲散干净,许一柊站在水下没动,待热水漏过睫毛缝隙,才慢半拍地眨眨眼睛。他从热水下钻出来,双手放在面庞上,低头擦睫毛上的水。
纪衍立在原地没动,等他擦干水抬起头。却看他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般,将脸擦得干燥如初,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他察觉到了不对,“许一冬,擦完了吗?”
许一柊双手遮面,支支吾吾询问:“……师兄,你能不能先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纪衍话语直白,“你的脸不能见人吗?”
许一柊犹犹豫豫,找了个借口答:“师兄,我觉得很丢脸。”
“丢脸?”对方并未就此让步,轻描淡写地反问,“你丢脸的事情还少吗?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把脸面看得这么重了?”
许一柊答不上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面朝墙壁角落,声音从捂紧的指缝里,闷闷不乐地传出来:“师兄,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上次被瞧见也就算了,当时他生病无暇顾及,而纪衍也没有太在意。可今天不一样,许一柊顿了顿,难掩沮丧地补充:“我现在很丑。”
纪衍没有接话,他听不出许一柊在玩笑。他像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纪衍不明白,他到底哪里丑了。
脸还是原本的那张脸,只是直发变成了卷发。在纪衍看来,他比以往直发的时候,增添了更多的少年气。
热水浸湿后的黑发,在头顶微微卷曲着,发尖翘起柔和的旋。水珠顺着他的发尾,不断坠出晶莹弧线,他像刚洗过澡的小狗,毛发在蒸腾热气中,翻起层层乌黑波浪。
纪衍记得他发烧那天,卷发更加的蓬松柔软。当他双目失焦,从床边垂头时,淡褐色像琉璃的眼瞳,衬得他面容懵懂又天真,看起来就像是涉世未深,还带着点未褪的孩子气。
他也还记得,许一柊曾经在微信上说,担心自己的卷发丑到他。纪衍以为他开玩笑,但现在看来,那天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更像是深深刻凿在骨头里,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对卷发难以消弭的自卑情绪。纪衍什么都没有说,关上门走了出去。
浴室中水声没有停,他停在门外,并没有走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那头窸窸窣窣的,响起靠近的脚步声。纪衍站在那里没动,视线朝门上投过去。
隔着那块门板,许一柊蹲了下来。门上小狗身高的位置,突然传来轻轻响动。许一柊小心地敲响了门,那声音敏感又细微,间隔的时间还很长。
假如纪衍再离远点,声音就被会水声盖过,他什么也不会听见。但是纪衍没走,所以他听到了,他走近那扇门,也蹲了下来,在门上同样的高度,屈指慢慢叩了两下,以此来作为回应。
许一柊像是愣住了,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把脸贴上门板,说不上是什么感想,心里头钝钝地出声:“师兄。”
“说吧,”纪衍隔着门开口,“要什么。”
许一柊莫名其妙的,眼睛就发热了起来,他甚至有点想吸鼻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天黑后跑过来,霸占纪衍的浴室,还因为头发的事情,把纪衍赶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矫揉造作,但是纪衍都没有骂他。对方甚至还蹲下来,隔着门回应他的话。许一柊终究没忍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自怨自艾的情绪被冲淡,他吸着鼻子含混不清问:“师兄,你洗完澡了吗?”
假如纪衍还没有洗澡,他不想耽误对方的时间。
纪衍却没有回答,听不出情绪地问:“许一冬,你在吸鼻子?”
许一柊撒谎否认:“我没有,师兄。”
对方不相信,“我都听到了,许一冬。”
许一柊闻言,只得如实坦白:“我有点想流鼻涕,师兄。”
纪衍没有再深究,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巧克力和牛油果,你选哪一个?”
许一柊眉头紧皱,内心挣扎半晌无果,最后愁容满面地答:“师兄,我可以都选吗?”
纪衍说:“可以。”
然后就没了下文。许一柊以为是心理测试,等了一会儿,看纪衍不再出声,才小声向他请求:“师兄,你能借衣服给我穿吗?”
刚才撞开热水龙头,他的上衣被水淋湿了。
纪衍说:“可以。”
许一柊踟蹰了一会,又小小地提出建议:“师兄,我想要连帽衫。”
纪衍拿了件连帽衫给他,许一柊穿上以后,发现肩宽袖子长。帽衫上有干净清爽的味道,许一柊整个人套入其中,犹如被香味淡淡包裹,他忍不住拎高衣摆闻。
他吹干了头发,才打开门出去。纪衍在客厅里等他,瞥见他头顶戴着帽子。许一柊走近和他道谢:“师兄,衣服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纪衍并不在意,摁亮手机屏幕,指着时间提醒他:“十点了,你该回学校了。”
许一柊恍然点头,拎起袋子向他告别。纪衍从沙发里站起,走到玄关鞋柜前,捞起柜上的车钥匙,不容置喙道:“我送你。”
两人去了停车场,许一柊上了他的车,从停车场里出来,路过小区大门时,纪衍在路旁停车,开门去取东西。
许一柊坐在车上等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他停在门卫室外,门卫大爷打开窗,两人交谈了两句,大爷递东西给他。
纪衍提着纸袋上车,开车前将纸袋给他,“放你那里。”
许一柊乖乖接过,暂时替他保管。
车开进了学校,从北门拐入宿舍区,一路上人来人往,临近门禁时间,道旁却很热闹。水管还没有修好,不少人都湿着发,吹着夏夜的热风,刚从学校外回来。
纪衍在楼下停车,许一柊道完谢,转头开门下车,将纪衍给他的纸袋,小心翼翼摆放在副驾。
几分钟的车程,纪衍没让他打开,他始终规规矩矩,也没有偷偷看过。
纪衍转过头来叫住他:“东西带上,给你买的。”
许一柊面露惊讶,弯腰去看纸袋,借着车窗外路灯,他终于看清楚,是一只外卖袋。许一柊提起袋子,等纪衍开车离开,才将那只纸袋打开——
袋子里放着两盒蛋糕,一盒是牛油果,另一盒是巧克力。
许一柊拎着东西上楼,进了宿舍以后,沈芋洋却不在。问过室友才知道,沈芋洋出去了,过一会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