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不满地眯眼,“如果我不是你师兄呢?”
许一柊表示难以理解,“师兄,你怎么会不是我师兄?”
“我说如果。”对方嗓音平淡,“如果我不是你师兄,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许一柊想了想,很实诚地摇头,“不会,师兄。”
纪衍脸上没有变化,握住他的修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
许一柊察觉到了,低头看自己手腕。纪衍却表现得无动于衷,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打算,“为什么不会?”
“哦。”许一柊如实坦白,“因为如果你不是我师兄,我们现在可能还不认识。”
“我不会喜欢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他说。
纪衍眉间蹙起沟壑,目光沉沉地注视他。他说不出什么驳斥的话,因为他明白,许一柊说的话很对。他们最初会相识,就是因为许一柊搭讪。
而许一柊会找他搭讪,则是因为阴差阳错地,对方以为他是杨教授学生。纪衍不清楚他是在哪里,查到了虚假错乱的信息。但正是因为这条信息,许一柊才走进他的生活。
见他迟迟没接话,许一柊在车内昏昏欲睡。吃饱喝足以后,再加上喝了点酒,到了平常午休的点,许一柊就有点犯困。
加上车内冷气很足,窗外燥热挤不进,他神经愈发松弛,思绪也渐渐迟缓。许一柊抱着小熊,眼皮渐渐要阖上,有什么东西坠落,轻轻砸在他腿上。
许一柊撑开眼皮,发现是车内挂件。挂件松开脱落,许一柊捡起来,拿在手中打量。柔软光滑的红绳上,挂着一只金色的小猪。
他拎起那只圆滚滚的猪,神色困顿中含着些打量,“师兄,这是镀金吗?九块九包邮的那种?”
纪衍:“……”
“是。”沉默了一瞬,他面无表情答。
这是陈源的车,陈源一贯爱挂黄金,他也没有取下来过。但许一柊认为他很穷,所以黄金也只能是镀金。
“师兄,”许一柊把挂件还给他,“跑滴滴不能挂这个,要挂金元宝。挂金元宝才能发财。”
纪衍注视他两秒,心平气和地问:“……哪种金元宝?”
“只要是金元宝都可以。”许一柊从副驾凑过来,满脸神秘地同他分享,“我知道有家店,九块九两件包邮,而且不会掉色。”他面露骄傲与自豪,“师兄,你要吗?我可以送你。”
纪衍:“……”
他终究是忍无可忍,“许一冬,我给你转了500块,还送了你新的小熊,你就送我九块九?”
许一柊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不是闲鱼上买的吗?”
纪衍:“……”
“闲鱼上买的全新。”他张唇重重吐字答。
许一柊这才放下心来。他有点不好意思,踟蹰了一会儿,征求纪衍意见:“那师兄,19.9包邮?”
纪衍:“……”
他足足停顿了好几秒,终于面色不虞地松口:“行吧。”
许一柊掏出手机,替他找那家店铺。纪衍耐着性子等了等,见许一柊还没找到,就下车去超市买水。
他路过一对情侣,情侣坐在树下看手机,正在对着屏幕评头论足。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男生提到了五个字——打扮很廉价。
纪衍步伐轻顿,微微凝眸望向他们。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许一柊始终认为,他很缺钱。即便他将上万块的皮带与手表,都脱下来放在对方眼前,许一柊也依旧认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近乎盲目地笃定,他还是很穷。
而他平日里穿着出行,既没有体现半点廉价,也没有刻意省吃俭用。这并非单纯只是迟钝了,更像是他没钱这种标签,早已深深刻在对方脑子里。
许一柊先入为主,并对此深信不疑。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许一柊都能在脑子里,顺利地完成逻辑自洽。
纪衍走入太阳底下,午后艳阳灼灼高照,日光直射在他脸上,他像是没有察觉,更像是毫不在意。以此顺藤摸瓜追溯源头,纪衍回忆起两人相处中,许一柊话中的更多疑点。
在许一柊自有的逻辑认知中,他不仅很穷,还租不起房子。所以他与人合租,有同校合租室友,还需要接单赚钱,甚至还要跑滴滴。
这是定位清晰精准的画像,而并非笼统概括的一类人。就好像在这所学校里,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不但缺钱合租,还需要兼职赚钱。
现在许一柊分毫不改地,将这张初步有轮廓的画像,全都张冠李戴套在他身上——
许一柊不是将他错认成杨教授学生,而是不小心将他认成了,杨教授门下的某位学生。
回想起上午电影情节,躁郁心情在胸口翻涌,树上聒噪的早蝉鸣声,叫得他心烦意乱,始终都难持冷静。
纪衍面容阴沉沉的,连水都不再去买了,转身大步走回车边,拉开副驾那侧车门,垂着眸周身气压很低,难掩晦暗与森冷地问:“许一柊,你到底把我当谁了?”
……
回答他的是细微呼吸声,还有许一柊安静的睡容。终究是扛不住睡意,手机掉在了膝上,对方抱着玩偶熊,吹着冷气睡得香甜。
纪衍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吐出郁结气息,最终面沉如水地关上车门,没有将睡着的许一柊叫醒。
第53章 我赔给你
许一柊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还在车上。车里的冷气开着,驾驶座里没有人,副驾椅背被人放倒,他身上还盖了条毛毯。
毯子柔软又轻薄,蹭在他的下巴边,许一柊转动脑袋,找到自己的手机。距离他睡着以前,已经过去半小时,纪衍非但没叫他,还给他开着冷气。
许一柊立刻坐起来,给纪衍打电话。对方正在通话中,许一柊脸贴上车窗,努力地朝外张望,看到车的不远处,大树下的阴凉处,纪衍在那里打电话。
他摇下面前车窗,在玻璃上敲了两下。纪衍听声音回头,扫了他一眼开口:“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随后他收起手机,从树荫下走出来,一只手撑在车窗边,俯身直直盯着他,语气里透着股凉意:“醒了?”
许一柊莫名汗毛微立,只当是车内冷气太足,连忙低头拎起毛毯,又顺手裹在了身上,颇得纪衍真传地答:“师兄,我不睁眼睛睡觉。”
纪衍眯起眼眸来,眸底情绪阴郁深沉,“睡得很舒服?”
许一柊回忆两秒,感受真实地点头,“舒服。”
对方轻声冷笑挖苦:“口水都流出来了。”
许一柊一愣,抬手去摸自己嘴巴,摸到唇角干燥起皮,他就猜到纪衍骗自己。许一柊从窗前仰起脸,发觉纪衍背对日光站立,视野中光线都被对方挡掉。
分明还是晴朗的白天,纪衍的脸看起来,却像掺杂着沉郁冷淡。许一柊看出来他在生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许一柊装作不知情,有意哄对方高兴,可怜巴巴地抬眼,“师兄,你没拍照吧?”
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被他撑得圆润而饱满,眼尾无辜地下垂耷落,落在纪衍眼中,对方却无动于衷。
他的神色近乎淡漠,没有半点戏谑意味,并不接许一柊的话,只公事公办地催促,“醒了就下来,半小时的空调油费也很贵。”他甚至轻轻冷嗤了声,话里含着些嘲弄意味,“再不下来滴滴都跑不起了。”
许一柊没说什么,察觉到他话里不耐,连忙打开车门下来,默不作声帮他叠毯子。他站在空地上,捏着毛毯四个角,将它叠得整整齐齐。
纪衍已经坐入车内,他从窗外递入毯子,小心翼翼地放好,双眸望向纪衍侧脸,欲言又止地抿抿唇,“……师兄,店铺我已经找到了,”纪衍侧脸轮廓冷冽,目不斜视没有偏头,看出对方正在气头上,许一柊的声音小下去,“挂绳你要红色还是黑色……”
“随便什么颜色。”纪衍眉头皱起来,话语里漠不关心,“许一柊,这种细节上的问题,你还是留着去问真——”
他嗓音里隐隐藏着愠意,一句话冷冷吐出,却又骤然顿住了。指尖握紧了方向盘,纪衍侧过脸来,面容有些阴晴不定,深黑的眼中透不出情绪,却没有再将句子补完整。
他深深吸了口气,敛眉抑制情绪道:“你离远点,我要关窗了。”
纪衍就这么走了,连走前最后一句话,也都没有说清楚。留下许一柊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师兄在生他的闷气,这对许一柊来说,是天大的事情,比卷发被别人看见,还要更令他心神不定。
许一柊忘了头发的事,一路心不在焉进宿舍,下午又魂不守舍出门,去面包店里做兼职。路上所遇熟人同学,纷纷问起他头发的事,许一柊也都毫不在意,几句话敷衍过去,更别提去认真观察,那些人什么表情了。
他埋头在后厨烤面包,烤到同事进来制止,让他不要再继续烤,否则今晚会卖不完。许一柊浑浑噩噩点头,脱了手套围裙出来,去前台给客人结账。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蹲在收银台后种蘑菇,同事吃完晚饭回来,照旧给他打包了一份米粉,将他从地面挖起来问:“学长,你是不是失恋了?”
许一柊短暂回神,随即困惑接话:“学妹,我没恋……”
学妹指着他头发,“学长,你今天情绪不高,还突然烫了头发,不是失恋是什么?”
“哦。”许一柊摸了摸自己的卷发,“我是自然卷。”
“那你之前……”对方好奇开口。
“我每天都用夹板夹。”许一柊解释。
学妹一脸钦佩,踮脚拍他肩膀,“但你看起来像有心事。学长,”学妹很热心地要同他分担,“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垃圾桶。”
许一柊犹豫一秒,听到学妹自我推销:“毕竟我在我们宿舍里,是公认的情感专家。每位室友谈恋爱时,都会找我咨询感情问题。”
“不是感情问题。”许一柊纠正。
“不是感情问题也可以。”学妹自信握拳,胸有成竹。
许一柊低头吸溜米粉,吸完以后抬头,对上学妹热忱的目光,思绪一时松懈,就将下午的事都讲了。
学妹听完愣住,“师兄,这是你女朋友?”
许一柊摇头,吸着米粉含混不清解释:“不是女朋友。”
“哦——”学妹拖长了音调,“那就是男朋友。”
她一脸的眉飞色舞,还掺杂着意犹未尽,只差没在脸上明写,原来学长你是这种人。许一柊辣椒呛进喉咙里,捂着嘴巴咳嗽起来,暂时没空开口说话。
学妹起身给他倒了水,最初的兴奋劲过后,她两条眉毛绞在一起,“学长,你要听实话吗?”
许一柊大口喝完水,面庞咳得轻微发红,“不——”
不是男朋友,他面红耳赤地想。
话音出口,学妹猛然激动起身,“就算学长你不想听,今天我也要不吐不快。”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个字,分!”
许一柊呆了呆,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能找着男朋友啊?学长,”学妹匪夷所思,眸中难掩义愤填膺,“你可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不是街头垃圾回收站啊!”
“不过就是睡了三十分钟,他竟然会因为心痛油钱,把你赶下车自己开车离开,这种男人到底为什么会流入市场?他是长得有多帅才让你一直忍耐?”
许一柊:“……”
他如实中肯地评价:“是我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帅的。”
学妹视线狐疑扫来,“身高一米八?”
许一柊说:“一八五以上。”
学妹问:“活好?”
许一柊眼神澄澈,不懂,谨慎地选择沉默。
学妹表情逐渐微妙,眼里质疑愈发浓烈,仿佛在她眼中,纪衍是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