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一队益州的商队自长安缓行,终于在离开的五个月之后,回到了益州地界。
巴郡的郡城门口,车马卷起的烟尘还未彻底落下,消息便已像长了翅膀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入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巷。
“哎,听说了吗,六郎回来了!”
“哪个六郎?”
“还能是哪个?严六郎,严浩啊!”
“就是严家那个旁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跑出去做生意的那个?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我听说啊,他这次走了趟徐州,发了大财!”
“不止如此,人还去了长安,入了朝廷新立的那个什么……”
“商署?”
“对!往后就是给朝廷办事的人了!”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活泛了起来。
严浩还未到家门口,那条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新裁的绸衣泛着一层华贵的光。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探究、或谄媚的面孔,听着耳边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奉承的恭维话,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每次离家,都是在天蒙蒙亮时悄无声息地走,唯恐惊动了谁,招来不必要的白眼与轻视。
每次归家,亦是满身风尘,形容狼狈,除了妻儿,无人问津。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严浩才下了马,人群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六郎,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严浩下意识地便想露出以往那种谦卑和气的笑容来,道一声不敢。
可他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各位乡亲抬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丝惯性的谦卑已然褪去。
“严某不过是蒙朝廷不弃,入了商署,为陛下办点微末差事,混口饭吃罢了。”严浩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脸上挂上了一抹无比炫耀的笑意,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朗声道。
这话听着谦虚,可那神态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落在众人眼中,这便是衣锦还乡最活生生的范本。
“严大哥,你现在可是官家人了,往后可要多照拂照拂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啊!”
“是啊是啊,六郎如今出息了,咱们乡里乡亲,也跟着有光!”
严浩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人群外围,几个平日里与严氏本家走得近的人,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愈发热情地与众人寒暄吹嘘,将自己在长安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分,听得周围人惊叹连连。
但严浩却并未迷失自己,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些人看的不是他严浩,而是他身上这件绸衣,是他身后那“商署”二字,更是商署背后那座巍峨的靠山——朝廷。
他脑海中闪过一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眸。
费了好一番口舌,他才终于从热情的人群中脱身。
严浩挤开最后几个人,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门口,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牵着一双儿女望着他。
妇人正是严浩的妻子刘氏。
巷子里的喧嚣与奉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严浩三两步冲上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一处,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我回来了。”
刘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浩离开太久,他那一双儿女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上前。
严浩心头一酸,蹲下身,朝他们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大郎,幺妹,不认得爹爹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父亲。
“爹爹!”
稚嫩的哭喊声响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左一右地扑进了严浩的怀里。
严浩连忙将一双儿女紧紧地拥抱住。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时,目光却被院中堆着的几个大箱子牢牢吸住了。
箱盖敞着,露出里面一卷卷流光溢彩的上好绸缎,几件线条优美的精致瓷器,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当家的,你这……”
严浩走上前,伸手拉住妻子的手,又挨个摸了摸一双儿女的头顶。
“都是这次赚的。”
他声音沙哑,但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往后,咱们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晚间,刘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丈夫接风洗尘。
桌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些家常菜肴,但对于离家数月的严浩而言,这便是世间最难得的无上美味。
一家人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一双儿女被刘氏哄着睡下。
昏黄的烛火轻轻跳跃,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
刘氏坐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这一路,可是遇上了什么凶险?”
她虽不懂生意上的事,却也听过无数走南闯北的传闻。越是这般的富贵,背后便越是伴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风险。
严浩摇了摇头。
凶险么?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想要获得越大的利益,就必须承担越大的风险。
赢了,便是他今日的衣锦还乡,是他许给妻儿的锦绣前程。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严浩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只是带着笑意,简略地跟妻子说了自己运道好,遇上了一位贵人提携,得了指点。
刘氏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抓住了关键,连忙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拜:“那可真是天大的运气,咱们得好好谢谢那位贵人才是!”
严浩看着妻子真诚的模样,心中一暖。
“你放心。我以后定然会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好日子,让你们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这句承诺,轻轻刺痛了刘氏的心。
这些年,他们一家在巴郡过的是什么日子?
丈夫虽也姓严,出身士族,可那早已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被宗族排挤在外,视若无物。
为了生计,丈夫不得不放下体面,操持起商贾这等在世人眼中的“贱业”,更是被本家那些人视作败坏门风的耻辱。
她还记得,有一年年节去宗祠祭祖,外头下着大雪。他们一家子,就只能缩在最末尾的角落里,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那些本家的子弟、妇人们,穿着光鲜的皮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她的孩子,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同宗的兄弟姐妹。
“当家的……”
刘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咱们、咱们真能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
严浩轻轻拍着妻子的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之色。
“当然!”
“我们不仅要过上好日子,还要活得有尊严,有体面!”
“我要让我们的儿子女儿,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姓严,是巴郡严氏的子孙!而不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是一个商贾的子女!”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刘氏心头一颤。
她看着丈夫,见到对方的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明日,你把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刘氏下意识地问:“理出来做什么?”
严浩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色中严氏本家大宅的方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决绝。
“——我要去本家一趟。”
第73章
董家。
静室内光线晦暗,只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燃着一缕细细的沉水香。
清苦的香气蔓延,却被屋内沉凝的气氛压得散不开分毫。
屋中四壁空空,唯独主位后方的墙上,贴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字帖,只有一个“静”字。
一人闭目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长袍,整个人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一体。
董家家主,董璜。
在其下首处,一肥硕的身躯几乎要从座椅中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