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益州别驾,董昱。
董昱正向董璜汇报着近几日的情况。
“——那陈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董昱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昨日,我请他去咱们家的庄子里玩乐,骑马打猎,听曲观舞,好生招待了一番。”
“结果今日便听说他水土不服,生了病倒在驿馆里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这京城里来的公子哥儿,不过是骑了半日的马,吹了点山风,就受不住了,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董昱的语气愈发不屑,“这几日我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不是去东市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排队买什么桂花糕,就是去西城的绸缎庄,为了一匹布的颜色跟掌柜的磨蹭半天。说是要给京中的什么人带礼物。”
“我看,咱们之前实在是太高看他了,完全当不得我们这般重视!”
静室内,只有董昱一个人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主位上的董璜依旧闭着眼,气息悠长,仿佛早已入定。
但董昱知道对方在听。
他说的唾沫横飞,端起手边的茶盏,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继续开口。
“至于那庞刺史,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后院里摆弄他那些木工玩意儿,跟个下九流的匠人似的,简直丢尽了士族的脸面。”
“说来也好笑。那陈琬抵达的第二日,倒是去拜访过他一次,结果没待多久,就只抱着个破木头疙瘩出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刺史府。”
“想来也是看清楚了,咱们这位刺史大人,不过是个木雕的摆设罢了。”
董昱嗤笑一声,“我看,这庞柔也还算识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精光内敛的眼。
“陈琬此子,能作为朝廷钦使出使益州,并不简单。”
董璜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不见徐州之事耶?”
董昱当即道:“叔父,您未免太过虑了!”
“徐州是徐州,益州是益州!那些徐州士族,不过是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如何能与我董家相提并论?”
“在益州,便是朝廷也要让我们三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当初是他打了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在益州,他的一举一动,可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边伺候的侍女,是我们的人;驿馆外洒扫的仆役,是我们的人;他每次出门,身后三丈之内,必然有我们的人跟着。这般天罗地网,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董璜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董昱身上。
董昱只感觉到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威压,浑身一凛,知道自己方才太过于急切了。
他连忙放缓了语气,重新回到坐椅上去。
“……叔父放心,侄儿省得。我这就加派人手,将他看得更紧些,绝对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董璜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
他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郡中可还有别的动静?”
“郡中?”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一般,“倒还真有一件!”
“严家有个出去跑商的旁支子弟,说是入了商署,走了天大的运,前两天‘衣锦还乡’,可是威风得很。”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对方这几日,正挨家挨户地拜访,四处炫耀朝廷允诺的那些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还闹到了严家本家去!想劝严家那些个老东西也跟着他一起加入商署,去做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严家,曾几何时也是益州地界上能说得上话的士族。
但在董氏崛起之后,便被一步步打压,早已没了先前的荣光。
“要我说,这严家居然沦落到要去从事商贾之事了,也是真的落魄了。”董昱蔑笑道。
加入商署,对于普通的商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登天之梯。
可董家却对此嗤之以鼻。
董璜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他费心。
不过,说道商署。
“这些日子,我探过那陈琬的口风。”
董昱话锋一转,“朝廷想要在益州推行商署,绕不开我们董家。”
“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是攥在我们手里?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借我们董家的力,打通益州的商路。”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但我们董家,可不能白白出力。”
“他要开商路,可以。他要整顿商税,也行。但这一切,都得由我们董家说了算!”
董昱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一字一顿道,“我们要拿到这益州商署的,控制权!”
何为控制权?
那当然是,商署的官吏由他们来举荐,谁家的商队能入署,谁家的货物能出蜀地,由他们来批条子。
商税收上来,如何分配,朝廷拿几成,他们留几成,也由他们来定规矩!
——这才是他们董家,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什么商署,什么严家,都不过是小小的棋子罢了。
他们董家想要的,是连带着棋子在内的,整个棋盘。
静室内,沉水香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董璜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点了点头,用夸赞的语气道:“不错。”
他这个侄子,野心够大,手段也过得去,不枉他多年栽培。
董昱闻言,脸上肥肉一颤,瞬间涌上狂喜。
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躬下腰去。
“都是叔父教导有方!侄儿定不负叔父厚望!”
这句“不错”,便如天宪一般,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给彻底碾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益州的商路与财富,都将源源不断地汇入董家的府库。
董璜并未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个笔力千钧的“静”字。
他忽然开口:“那严家……”
董昱忙道:“叔父放心。不过是只蹦跶的蚂蚱,侄儿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不怕他四处鼓吹,扰了人心!”
董璜却道:“不必。让他去说。”
蝼蚁鼓噪,何损于山?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在这益州,谁才是真正的天。
就算朝廷的恩旨到了这里,也得先问过他董家。
董昱立刻心领神会,低下头,不再多言。
……
驿馆的卧房内,药息沉浮。
陈襄半倚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
他发未束冠,一头鸦羽般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愈发失了血色。
他微微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整个人都浸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病中脆弱里。
至少在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的侍女眼中,是如此。
这名侍女正是数日前董昱送来的四人之一。
她身段窈窕,眉眼柔顺,将手中那碗滚烫的汤药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大人,药熬好了,您趁热喝罢。”
陈襄抬起眼,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深褐色的药汁在白瓷碗中微微晃荡,散发着令人闻之欲呕的苦涩气味。
但他却未急着喝,只以碗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瓷器相触,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声响。
陈襄的目光越过了侍女的肩头,落在了门外的那道身影之上。
钟毓正负手立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似乎是嫌恶这满室的药味,对方没有进屋的意思,只将视线落在院中那几竿被秋风吹得萧瑟的瘦竹上。
那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凛冽而不耐烦的气息。
陈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钟校尉,外面风大,还请进屋说话罢。”
钟毓终于转过身来。
他大步迈进屋内,在距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扫过来,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我让你老实待在驿馆,你不听!前日非要去逛什么集市,昨日又顶着风去庄子里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