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面对这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这山呼海啸般的指控,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群、这群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得像狗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家伙,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敢?!!
第76章
董昱只觉得有冷汗从他额角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他那因愤怒与惊骇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此刻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刮过喉管的剧痛。
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脸,此刻都因为积年的怨愤而扭曲,显得无比陌生而狰狞。
一声声控诉,一句句指证,像是无数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董昱张了张嘴,想要咆哮,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了,反了。
这些人都反了!
更令他绝望的是,随着严正那根拐杖重重顿地,一道冰冷的号令响起。
“来人!”
庭院之外,呼呵之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兵刃的矫健身影自四面八方涌现,将这满园的桂子香气与酒肉暖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场中诸人无不为之色变。
严正看着董昱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气与恨意在胸中翻涌,化作了一种快意。
他们严家,本是与董家齐名的益州大族,安稳立足数代。
虽与董家素有摩擦,但彼此忌惮,谁也奈何不了谁,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可就在这十几年间,一切都变了。
董璜那个老东西,只因攀上了弘农杨氏的关系便张狂得不可一世,放任族人对他们这些旧日士族极尽打压,硬生生将整个益州变成了他董家的一言堂。
那一日,严浩来本家求见于他,他以为这个早已被家族边缘化的旁支子弟是想与他说那商署之事,心中是十分不屑的。
他严家再如何落魄,也是传承百年的士人,岂能为了些许铜臭,与那些低贱商贾为伍?
严正连见都懒得见,只让管事传话。
谁料对方却并未气馁,带着那一堆俗气的礼物,杵在门口不走了。
只说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商,态度十分坚持。
严正只得不耐烦地允了相见。
谁承想,他见到严浩之后,对方躬身一拜,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他心神大震。
“家主,浩此来并非为商署,而是为了一件能将董家连根拔起的大计!”
严正盯着严浩,看了许久,最终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仆人。
“说。”
于是严浩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此次回来,是奉了朝廷钦使之命,要做的便是联合益州所有备受董家欺压的士族,将力量聚集在一起,一举将董氏击溃。
他的背后是朝廷。
“……刺史大人会以商讨商署之事,设下宴席。届时,只需将私兵部曲尽数调集于庄园之外,便可拿下董昱,打董家一个措手不及!”
董昱,不仅是益州别驾,更是董璜最看重的亲侄。
是董家除了董璜之外声名最高之人。
只要拿下了他,便等同于斩了董家一臂,将坚不可摧的董家破开一道口子。
这个计划十分大胆,却又极具可行性。
要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吗?
严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要!
他担任严氏家主,掌控了严氏数十年,如何能忍受如今这般仰人鼻息的境况?
他怎么可能甘心,让严家百年的基业就这般断送在自己手里?
那些与他严家一样被董家欺压的士族,怕是也早已对董氏恨之入骨,忍得够久了!
几名被钟毓派来保护陈襄的亲卫也反应过来。
他们拔出腰间佩剑,将陈襄护在中央。
“——何人胆敢在此动用私兵?!”
然而,被他们护在身后的陈襄,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不必紧张。”
陈襄那张清隽昳丽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这些并非敌人。”
早在踏入益州之前,他便落下了严浩这枚最不起眼,也最为至关重要的棋子。
在董家的威迫打压之下,益州本地的其余士族早已积怨深重。
他便利用严浩这根线,将他们尽数串联起来。
一个家族的力量撼动不了董家这棵参天大树,但十个,二十个呢?
陈襄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手持兵刃的私兵部曲。
这些盘踞在益州各地的士族,哪个没有自己的爪牙这些私兵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士族私兵,向来是是动乱的根源。
此刻,却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
卫兵心存疑虑:“陈大人,这,这些人来路不明,您……”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无妨。今日之后,他们便归属刺史府了。”
既已借刀杀人,将刀拿到了自己手中,他又怎么会将其放回去?
这些士族为了一击功成,将藏在暗处的爪牙尽数摆在了明面上来。
如今,在大庭广众,在他这个朝廷钦使与庞柔这位益州刺史的见证之下,再想将其悄无声息地收回去可就无比困难了。
没了这些私兵爪牙,就算董家倒下,这些士族一时气焰嚣张,也再成不了气候。
而庞柔作为益州刺史,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权力渐渐收回自己手中。
陈襄的目光从那些或激愤,或得意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便是这场宴会除了拿下董昱,的第二个目的。
“……”
董昱瘫软在席位上。
他环顾四周,猛然惊觉,这偌大的宴席之上,除了这些联合起来讨伐他的士族们,便只剩下些被此等情形吓得瑟瑟发抖的商贾。
竟是一个能为他董家所用的爪牙都没有!
庭院四周人影晃动,更多的私兵部曲自暗处涌现,将整个庄园彻底封锁。
眼见退路断绝,董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
严正冷笑一声,“我看,是你们董家要造反!”
积年的怨恨一旦被点燃,便如泼了油的野火,轰然燎烧,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不仅仅是严家的私兵部曲将这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余各家私兵,已得了陈襄与庞柔授意,此刻分布于董家在城中的各处要害,不让他们掀起风浪。
“强占土地,罗织罪名,构陷良民,纵容族中恶徒行凶,草菅人命!”
严正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董昱,气势逼人。
他看着眼前已成困兽的董昱。
“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却监守自盗,为虎作伥!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污蔑!全都是污蔑!!”
董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我董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益州百姓更是爱护有加!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构陷朝廷命官!”
一直坐在主位之上的庞柔站起身。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凝如水,深不见底。
“累累罪证,触目惊心。”
“董昱,你说他们污蔑,可这满座的怨声,难道都是假的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拿下。”
庭院四周早已蓄势待发的严氏私兵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朝着董昱的方向瞬间涌了上来。
董昱带来的几名护卫皆是董家精锐,此刻也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当即拔刀出鞘,怒吼着护在董昱身前。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番挣扎不过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