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看着董璜这副颠倒黑白的表演,盘旋在眉宇间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他面上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勾结匪徒,掘堤放水,涂炭生灵。”
“谋害钦差,意图谋反,罪无可赦!”
董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座位上霍然起身,指着陈襄:“陈琬,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说的这些,证据何在?!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污蔑!”
陈襄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手持兵刃、早已将整个大堂围得密不透风的兵士。
“杀。”
这一个字如同寒冰砸落,让整个大堂的空气瞬间凝固。
董璜脸上的狂悖与惊怒,尽数凝固成一个荒谬的表情。
无论是董家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族人,还是那些兵士,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身披玄色官服的背影。
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呆住了。
“……陈琬!”
董璜终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布满褶皱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疯了不成?!你敢!!”
然而,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
今晨在山坡之上,那洪水肆虐,吞噬一切的景象,他曾构想过的。
在他的记忆深处,同样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那是在他前世与师兄最后一次对弈之时,他为求胜局,用出的最为决绝的一计。
陈襄想起了那封他一度不怎么愿去回忆的信件。
那时的他与师兄分立两端,各为其主。师兄奔袭豫州,他们的大军却在前线无法回返。
于是,他写下了一封信。
“若师兄不退,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百万生灵尽为鱼鳖。”
“此举,是师兄逼我为之!”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豫州百万生灵,是师兄心中那份对苍生的不忍。
他写下那封信时,内心冷静自持。
因为他太了解师兄了,他知道对方心怀天下,绝不会拿一州百姓的性命去赌。
所以,水淹豫州,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棋盘上的一句威胁,是他为了逼退师兄,为了最终平定天下、结束乱世,所下的一步棋。
为此他失去的只不过是他和师兄之间,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情分。
而董家呢。
又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掩盖他侵占的几千顷良田,为了保住他董家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产业和百年的富贵?
他们却真的敢这么做了。
将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视作草芥,只为填平自己那肮脏的欲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恶心,混杂着一种被玷污般的耻辱,自陈襄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
他自重生过后,从未如此愤怒过。
没人想到陈襄竟会做出如此命令。
连那些奉命而来的兵士,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大人……”
一名从长安而来、隶属钟毓麾下的兵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此事,无有凭证,我等若擅自动手,恐怕于理不合。将来朝廷追究起来……”
陈襄缓缓转过身去。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冰冷,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仿佛能将人魂魄都焚尽的火。
兵士被那森寒的杀意看得心头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证据?”
陈襄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大堂中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
“那被洪水吞没的数万百姓,不是证据么?”
“那被冲毁的千里良田,不是证据么?”
陈襄的目光如刀,直视着那名迟疑的兵士,一字一顿道:“本官为钦使,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有便宜行事之权,尔等只需听令。”
“我再说一遍。”
“杀!”
冰冷的字句,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敲碎了董璜所有的侥幸。
董璜通体发寒地看着那个玄衣少年,那张脸上无半分玩笑之色。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恐吓,更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董璜睚眦欲裂,怒视着堂下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指着陈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陈琬!你敢、你敢!你无凭无据,竟敢屠戮朝廷命官家眷!此乃谋逆,你这是在造反!!”
瘫软在地的董昱也终于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反应了过来。
他昨夜本就已被吓破了胆,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全无,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眼看着那些原本迟疑的兵士,在陈襄的命令下,似乎真的要上前,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尖叫。
“你,你要做什么?!”
“我姨母是当今太后,我是皇亲国戚!”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地划破大堂,“你敢杀我,太后绝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此话,本已抬脚的兵士们,动作又是一滞。
陈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之声骤然响起。
陈襄毫无预兆地出手,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士腰间的佩剑。
董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嘴里还想再嚎叫些什么,却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剑光,如九天之上劈落的闪电,迅疾无比地划过他的视野。
“噗嗤。”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董昱那张肥胖的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求饶。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自断颈处溅射而出,有几滴正正落在了陈襄那身玄色的官服之上,像是在沉沉的墨色布料上,骤然开出了几点妖异刺目的红梅。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整个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缓缓抬起眼,滴着血的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泊。
他扫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已然完全失语的董璜,目光落到了那些同样被这一幕震慑得呆若木鸡的兵士身上。
他声音冰冷的,再一次下达了命令。
“——一个不留。”
第82章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笼罩在郡城的上空。
待钟毓得到消息,行色匆匆地带兵赶到董府时,日头已至中天。
那扇象征着董家百年威势的朱漆大门,如今只剩下一半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
另一半碎裂在地,像一具被肢解的骨骸。
面对这一幕,钟毓带来的精锐护卫们在门口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色戒备。
钟毓面色铁青。
那张素来骄矜自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径直踏入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
庭院里,廊庑下,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汇成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漫过他那双一尘不染的靴子,将那些精美的庭院雕刻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钟毓顾不上厌恶,一路穿过庭院,最终在大堂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