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就站在那里。
正午的日光自洞开的大门笔直照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影子的尽头,是董家家主董璜那颗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琬。
他杀尽了董家满门。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钟毓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陈琬,你疯了!”
一声怒喝自他喉间迸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颍川钟氏以律法传家,他自小学到的,便是凡事皆有规矩。
便是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需罗列罪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显法度威严。
可陈琬做了什么?
他竟以钦使之身,行灭门之事!
钟毓瞳孔紧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襄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襄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衣料,触手冰凉,像是没有半分温度的玉石。
但就是这般瘦弱的一个少年,却做出了如此狠厉可怖之事。
陈襄语气淡淡道:“董家掘堤放水,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田产尽毁。我不过是让他们偿命罢了。”
“偿命?”
钟毓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的音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得几乎破裂,“那也该收集罪证,上报朝廷,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你如何、如何能这么做?!”
陈襄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与钟毓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是钦使,奉天子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钟毓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他此来益州,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为的便是将此人看住,不能让对方在益州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如今呢?
何止是动静太大。
这简直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就这么明晃晃地发生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钟毓却来不及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愤怒与羞耻。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凉意。
他死死盯着陈襄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心中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惊惧。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句话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琬。你……是要效仿当年的武安侯么?”
那个以一己之力,用铁与血终结了乱世,用累累白骨为自己铸就了不朽凶名的人。
那个同样出身颍川陈氏,以雷霆手段行事的。
陈襄。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为之一凝。
陈襄的目光越过钟毓的肩膀,落在了门外那片朗朗晴空之上。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钟毓的心上。
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骤然用力收紧,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许久之后,他甩开了陈襄的手腕。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呛得他胸口生疼。
“——朝廷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他将胸中所有激荡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盯着陈襄,一字一顿。
“你等着罢。”
话音落下,他猛然拂袖,转身离去。
……
——朝廷钦使陈琬,擅杀益州大族董氏满门。
这封自益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长安,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宣政殿。
晨光熹微,透过高大轩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却分毫驱不散殿内那凝滞如冰的肃杀之气。
“陛下!”
一道悲怆至极的声音,如利刃般划破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杨洪颤巍巍地自百官垂首肃立的队列中走出。
这位当今太后的族兄,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弘农杨氏家主,此刻须发微颤,一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悲戚与震怒。
“益州别驾董昱,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命官,其家族更是于益州立足百年的望族,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一方,何曾有过半点差池!”
“那陈琬竟敢目无国法,擅自调动地方兵马,强闯私宅行凶?!”
杨洪激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一夜之间,董氏上下百余口,尽数丧命于其屠刀之下!此等暴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下之人心何安?!”
“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凶徒陈琬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吏部尚书姜琳皱了皱眉,从队列中踏出,开口道:“杨侍中此言太过。”
他朝御座行了一礼,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不见半点平日的散漫,唯有一片冷清。
“臣闻,董家在益州横行霸道,侵占良田,鱼肉乡里,早已是天怒人怨。陈琬身为钦使,有巡查地方、纠察不法之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
然而,他话音刚落,杨洪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
“姜尚书。你的意思是,他杀得对?”
姜琳眉头紧蹙:“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必有尚未查明的隐情。陈琬此举或许另有缘由……”
“缘由?”
杨洪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好一个‘另有缘由’!我只问你,他可有将董家的罪证上奏朝廷?可有三法司勘验的批文?”
他死死盯着姜琳,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无论董家犯下何等过错,自有我朝律法裁决,自有三司会审定罪!他陈琬无凭无据,便敢屠人满门,这是就在动用私刑,践踏国法!”
姜琳哑口无言。
是。
没有证据。
这才是最致命的。
益州送来的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陈琬能拿出的,只有一份董昱的供状。
那些本该存在的,能够将董家钉死在罪名柱上的地契田产、账目文书,如今都随着一场滔天洪水,沉入了川西平原的淤泥之下。
——而屠戮董氏满门,却是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杨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队列中一位身形笔直的官员身上。
“法尚书。”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按照我朝律例,无凭无据擅自调动兵马,屠戮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该当何罪?”
法雍脸颊削瘦,面容冷峻如石刻。
他目不斜视道:“按律,此为大罪,形同谋逆!”
寥寥数字,让姜琳攥着玉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心中纷乱,焦急万分。
杨洪却再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激愤悄然褪去。
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悲痛。
他缓缓开口:“当初,有人便是如此。手握滔天权柄,却行酷烈之政,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惹得天怒人怨,天下士子离心。”
“……”
原本还隐有议论的百官,此刻鸦雀无声。
整个宣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住了。
虽然那个名字没有被杨洪说出来,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出现了三个字。
武安侯。
那个令士族官员们无比厌恶、憎恨、畏惧的人。
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动用了所有力量,才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彻底推倒。
即便对方身死族灭,可七年过去,却仍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个名字。
谁也没想到,杨洪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