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整齐划一,清脆得令人胆寒。
深秋的日光本就惨淡,此刻照在那一片片森寒的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指着门前。
刀锋所向,杀气凛然。
然而,面对这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管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后退半步,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般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厚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太傅府邸,并非是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乔真咬着牙,眼中杀气森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却有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荀府内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无论是乔真等人还是管事,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萧瑟的秋景当中,一道人影缓缓行出。
他身形清瘦,身上只穿了一身素面衣衫,在这寒意浓重的秋日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墨玉般的眼眸沉静如渊,露出的一截手腕与脖颈在阴沉的天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像是没有看见门口那一片森寒的刀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陈大人!”
乔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瞬间将面上所有的狠戾之色都收了回去,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收敛眉目。
“大人,我是来接您离开的。”
陈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依旧持刀而立的兵士。
“陈公子!”
见陈襄竟自己走了出来,管事的面色终于发生了的变化。
“您——!”他目露焦急与担忧,刚想要说些什么。
陈襄却对着乔真,竟是点了点头。
“走罢。”
眼见陈襄继续迈步,竟似当真要跟着乔真离开,管事连忙上前。
“陈公子,您不必跟他走!您再等等,待我家大人回来……”
可陈襄似乎完全不领情。
他只是略略抬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轻轻挡开了管事拦在他身前的胳膊。
“不必。”
陈襄的脚步并未停下,声音平静无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万机。”
“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必劳他费心了。”
绕过呆立原地的管事,陈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这么径直地,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了深秋的冷风里。
“——哼!”
乔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收队。”
“唰——”
刀剑归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利落的肃杀感。
乔真转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
鸽了好久(跪下),复健,复健!
第84章
马车辚辚,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最终拐入城西一处幽深僻静的巷弄。
这里四周皆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墙垣斑驳,甚至有些破败。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透着股萧索之意。
乔真率先跳下马车,紫袍一扬,先前那股在荀府门前不可一世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躬身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去虚扶:“大人,到了。”
陈襄微微低头,钻出了车厢。
眼前是一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甚至还生了几簇枯黄的杂草。
那两扇木门也是旧的,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仿佛许久未曾有人居住。
乔真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兵士,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院外,对陈襄道:“这地方是下官早些年置办的私产,平日里鲜有人知,十分隐蔽安全。”
一旦迈过那道看似普通的门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庭院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墙角种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秋海棠。
二人穿过回廊,来到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夹杂着瑞脑香气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将深秋那股透入骨髓的寒凉尽数挡在了门外。
陈襄走到窗边的椅上坐下。
乔真亲自挽起袖口,从小火炉上提起茶壶,为陈襄斟了一杯热茶。
“大人,这一路颠簸,您受累了。”他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茶盏,,看着茶汤中沉浮舒展的茶叶。
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朝中情况如何?”
乔真闻言,原本恭顺的神色瞬间掩抑不住,变得有些飞扬起来。
“大人,您在益州所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他忍不住兴奋道,“那董家在益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您一刀下去,雷霆万钧,将那帮蛀虫斩草除根!当真是一场好杀,大快人心!”
“董家死有余辜!杨洪那老匹夫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在朝堂上叫得那叫一个凶。”
乔真咬了咬牙,恨恨道,“自从益州的奏报送抵京城,那杨洪便日日在宣政殿上痛哭流涕。说什么您目无王法,滥杀无辜,甚至还联合了御史台那一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逼着陛下下旨,要将您即刻下狱,明正典刑。”
陈襄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却听得乔真继续说:“朝堂上争执不下,而后就是……荀太傅自请前往益州。”
陈襄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澜,只是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乔真悄悄看了一眼陈襄的神色,见他面容沉静,并未流露出什么情绪,便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在您回长安之后,杨洪那老贼当即便要在朝堂上请旨,将您打入天牢问罪。”
“——结果,荀太傅拿出了益州刺史庞柔的奏表。”
说到此处,乔真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讥诮。
“那份奏表弹劾董家这些年来侵吞良田、草菅人命的罪证,荀太傅还一并呈上了董家蓄意掘开岷江大堤的罪证!”
暖阁里瑞脑香的甜腻气味,炉火上滚水发出的咕噜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陈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极轻微地出神了片刻。
那些证据……
乔真并未察觉到陈襄片刻的失神,兀自道:“您是没看见,当那些证据被一一呈上时,杨洪那张老脸,当真是比锅底还黑!”
说到此处,乔真语气激动起来,眼中划过一抹狠光。
“杨洪那老匹夫死咬着您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放,定要先给您定罪。”
“大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再给杨家添一把大火。下官手中还捏着几个杨家的把柄,只要将事情闹大,定能将杨洪这老贼一举扳倒!”
乔真看向陈襄,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他预想中的赞许与命令,却迟迟没有到来。
陈襄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
乔真有些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陈襄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终于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神之后,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襄道,“此刻朝野上下的目光都汇集于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此时动手,太过刻意,反而容易落人话柄。”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