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乔真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甘心,还想再争辩几句。
但话未出口,便被陈襄淡淡地扫了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乔真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是,下官明白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陈襄将手中那杯失了温度的茶水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忽然开口问道:“今日你去荀府,那份中书省的手令,是从何处得来的?”
乔真闻言一愣,随即立刻敛了神色,正色回答道:“大人放心,那手令确是真的。”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从袖中将那卷文书取出,双手呈到陈襄面前。
“是下官托了刑部的关系,与相熟的侍郎商量好的。虽然提人的程序上有些瑕疵,但上面盖的是实打实的刑部大印,就算是其他人回来查问,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陈襄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
乔真以为他是乏了,想要歇息,连忙道:“大人,后院的卧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您这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此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陈襄开口道。
“备车。”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乔真整个人都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大人要去何处?”
陈襄径直走到了门口,伸手掀开了那方厚重的毡帘。
深秋的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顷刻间吹散了屋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送我去刑部大牢。”
陈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昏暗里,半边身子迎着门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目光落在乔真的脸上,“之后你派人将朝中每日的消息传递给我。”
“——除此之外,不许擅作主张。”
……
长安城的秋雨,比往年都要绵长。
阴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巍峨的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连宫殿檐角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这股湿寒之气,仿佛也顺着宣政殿高高的门槛,一路渗透了进来,浸入了骨子里。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陛下!”
侍中杨洪须发皆张,手中那方象牙笏板高举,声音因连日的高声疾呼而显得嘶哑难听。
“陈琬此獠,在益州不经审讯,不候圣旨,屠尽董氏满门!此等暴行,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是人人皆效仿他,以一己之好恶行杀伐之事,那我新朝律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站在另一侧的吏部尚书姜琳冷哼一声:“董家为一己私利,掘开岷江大堤,致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此等丧尽天良之徒,难道不该杀?”
“那也不能越过国法!”
杨洪双目赤红,声音铿锵有力,“有罪,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若是人人都可凭一句‘事急从权’便随意杀人,那还要刑部做什么?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
“……”
自打陈襄被押解回京之后,这宣政殿上便一日都未曾安宁过。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
以侍中杨洪为首的世家一派,死死咬住陈襄“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的罪名不放,日日在殿上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请求圣上立斩陈琬,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而另一边,以荀珩为首,为陈襄开脱,却呈上一份份来自益州的罪证,将董家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证明陈襄此举,是为“事急从权”。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已足足僵持了数日之久。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凝滞的空气中。
“报——!!”
一道凄厉至极,划破天际的长啸声,毫无预兆地自殿外传来,撕裂了长安上空缠绵的秋雨。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急切与惶恐。
殿内所有争吵的声音都被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一名朝廷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变了调,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报——!八百里加急!兖州……兖州黄河决堤,大水滔天!!”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脸上皆是血色尽褪,一片骇然。
然而,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又是一声同样凄厉的嘶吼,紧随而至。
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欲裂。
“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大军,于三日前突袭雁门!边关、边关告急!!”
“轰——”
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照亮了每个人面上毫无血色的面容。
黄河水患,边关告急。
国之大难,一夕而至!
第85章
兖州,东郡,濮阳县。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瓢泼的暴雨没有片刻停歇,日夜不休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浑浊昏黄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那道看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劲!西边那个口子又大了,再来几个人!”
“沙袋,沙袋在哪里!赶紧运上来!”
河堤之上,无数人影在风雨中摇晃。
嘶哑的号子声、焦灼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隆隆的水声吞没。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本该极为显眼,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该代表着官威与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下摆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狼狈不堪。
他头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