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凄冷的秋雨拍打着殿檐,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所有人都等待着荀珩做出决断。
荀珩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与姜琳对视。
姜琳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明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里没有戏谑与轻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决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知道么?
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最好的解法。
你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
荀珩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久,宣政殿内无人出声。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就连皇帝也屏住呼吸,不知道太傅会做出如何决断。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姜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高声道,“请太傅速做决断!”
荀珩眼睫颤动,闭上了双眼。
数息之后,他再度睁眼,深潭之下的波澜都已敛去,只余一片幽深寂静的寒意。
“臣,附议吏部尚书之言。”
他面向御座,缓缓躬身。
“请陛下下旨,擢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驰援雁门。”
……
刑部大牢终年不见天日。
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料与陈旧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霉味,墙角昏黄的油灯如豆,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内侍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卷轴的大太监,踩着满地脏污的稻草,快步停在了一处牢房。
牢房内,陈襄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那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狱卒诚惶诚恐地奔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
牢门大开。
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高声唱喏:“陈琬接旨——”
陈襄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得惊人,不见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与颓唐,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冷冽而沉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撩起衣袍,从容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主事陈琬,虽行事乖张,然念其颇通兵法,才堪大用。今匈奴犯边,雁门告急,社稷危殆,特封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即刻领兵驰援,戴罪立功。望尔克尽忠心,不负圣恩。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潮湿的牢房中回荡。
“臣,领旨谢恩。”
陈襄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而后站起身来,径直迈步向外走去。
牢门外,秋雨未歇。
乔真一身紫色官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石阶之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陈襄的身影出现,他眼中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先回府歇息?”
陈襄立于石阶之上,任由那裹挟着水汽的冷风卷起他的衣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远处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那里有宣政殿,有此刻定然正为了赈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朝臣们。
还有……
“不必了。”
陈襄收回了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远山。
“——去兵部。”
第87章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寒风挟着细密的雨丝,透过车窗缝隙,卷入车厢。
陈襄靠在软枕上,闭目听着窗外嘈杂的雨声,心绪却比这秋雨更加沉重。
他先前一直在等待时机,却并未料到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会一同而来,将整个朝廷推向风雨飘摇。
在得知乔真送来情报的第一时间,他便让人给姜琳递了消息。
——让荀珩坐镇中枢处理黄河水患,他主动请缨边关战事。
值此情况危急,陈襄反而异常冷静,迅速想出了此等解法。
但想到荀珩,陈襄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无名火气。
他知道,虽然他现在是带罪之身,但这个提议最终一定会被师兄同意。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都要以大局为重。
陈襄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烦躁悒悒全部压下。
……
兵部衙门内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那些只用喝茶闲聊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文书卷宗跑进跑出。
陈襄大步跨入正堂,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静了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不由自主地投向这位刚刚从刑部放出来“戴罪将军”。
这陈琬自从来到长安,入了朝堂还不到一年,做出的一件件事情却皆是惊天动地,无法用常理揣度。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对方竟被授予骠骑将军的职位,要领兵北上,抗击匈奴。
乔真跟在陈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冷的扫过一众官吏。
“看什么?事情都做完了么?!”
面对如此呵斥,众人皆是一抖,连忙低下头,继续投入忙碌当中。
陈襄径直走到厅堂正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新朝建立之后让工部打造的,上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是按比例缩放,精巧无比。
陈襄看着沙盘,开口道:“将北边的军报都拿来。”
一名兵部主事连忙小跑着将一叠军报送到陈襄面前。
陈襄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朔方失守。
五原失守。
云中失守……
他的眉头随着每一份军报的翻阅越皱越紧。
居然连丢三郡?
陈襄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沙盘上敲了敲,目光落在那一面写着“宁”字的小旗帜上。
宁王,殷纪……
说起来,当初主公定鼎天下,分封诸王,“宁”这个字,还是他选的。
陈襄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一瞬。
那时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主公殷尚指着地图上一片广袤的疆土,兴致勃勃地同他商议分封诸王之事。
“老二骁勇,常年带兵驻守北地,”主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声音里满是开疆拓土的豪气干云。
“既然在燕赵之地,不如就封为燕王如何?”
陈襄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公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兴奋脸庞。
燕王?
见他沉默不语,主公抓了抓脑袋。
“那秦王?秦乃虎狼之师,威震六合,正好配老二!”
陈襄:“……”
秦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您是想让殷纪在北边厉兵秣马,日后来个“奉天靖难”,还是想让他也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玄武门演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