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累:“……虽然听起来都很英勇,但陛下要不再想想?”
主公有些泄气:“那依军师之见,叫什么好呢?”
陈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片饱经战火、疮痍满目的北疆防线上轻轻划过。
“北地苦寒,常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所求者不过‘安宁’二字。”
“‘宁王’,如何?”
他抬起眼帘,目光沉静而悠远,“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主公闻言,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抚掌大笑:“宁国安邦,好寓意。好,就叫宁王!”
……
宁国安邦,永镇北疆。
陈襄回过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这三处重镇的旗帜已经倒下,像是三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国朝北面的门户之上。
以殷纪之能,以他麾下那些百战精兵的战力,怎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前朝军备废弛,边关屡受侵扰。他与主公举兵之后,花费心血,将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元气大伤,应该要休养生息数十年才能南下骚扰边境。
结果这才过了几年?
那帮茹毛饮血的匈奴人,怎么这么快就重整旗鼓,突然发难,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郡?
事出反常。陈襄眉头紧皱,心中思虑万千,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
他伸手将那几份战报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乔真。”
一直屏息候在一旁的乔真,立刻快步走上前来:“下官在。”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动与军情文书。”陈襄问,“这些年宁王坐镇北疆,递上来的军报如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宁王……”
乔真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陈襄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的政令向来……多有推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与无奈,“兵部这几年发往北疆的公文,十有八九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拥兵自重?”
陈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是。”
乔真细长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都显得恭顺至极,“下官还听说,这几年北方气候异常寒冷,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匈奴的日子很不好过。”
“宁王似乎……与匈奴那边有些往来。”
“什么往来?”
乔真喉头微动:“回禀大人,匈奴那边苦寒,最缺的便是铁器与食盐。先前那卫氏便是仗着有河东盐场,参与走私的买卖。”
“这两年,北边私盐的交易量大得惊人。宁王麾下的骑兵最缺良马,匈奴人正是用战马从宁王手中交换……”
“行了。”
陈襄打断乔真的话。
他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眼,看向乔真。
乔真感觉到一道冰冷如实质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渊,没有丝毫情绪。
“——你是如何知道的?”
乔真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道:“大人……是说什么?”
“私盐交易,乃是掉脑袋的买卖,行事极为隐秘。”
陈襄冰冷道,“你知道卫家走私便罢了。宁王所在的北疆距长安有千里之遥,你是如何得知匈奴人用什么来与宁王交换?”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乔真,你很聪明。”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样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直直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下官、下官身为兵部尚书,下官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乔真。
“子生,”他的声音很轻,“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陈襄俯下身去,冰凉的指尖拂上乔真惊惶失措的脸庞。
“平日里,你想用什么手段、去对付谁,我不管。”
手指顺着那微微颤抖的僵硬脸颊缓缓滑落,最后,停在了脆弱的脖颈处。
那白皙的、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并未用力。
可乔真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现在,是军国大事。”
陈襄看着乔真,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人的皮囊。
“你若耍什么花样,动什么手脚……”
手指收紧,脖颈处细嫩皮肤被按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别怪我不留情面。”
乔真的呼吸猛地一窒。
“是!下官、下官知错……”
那种被完全剖开,剥皮刮骨看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轻轻的颤抖,“下官、再也不敢了。”
陈襄松开手,直起身来。
“知道就好。”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起来罢。堂堂兵部尚书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围的不少官吏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一个个不敢真的看过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
乔真不敢起身。
陈襄道:“如今大敌当前,只要不影响大事,我没管你。”
听到这句话,乔真这才如蒙大赦。
将乔真敲打了一番过后,陈襄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沙盘前,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之上。
乔真这人,他再了解不过。
罪奴出身,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择手段。
眼界终究是短浅了些。这么些年过去,丝毫未改。
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对方私下里动过的小手段肯定不会少。
这样的人,脑子不聪明,又偏爱在暗地里搞些煽风点火的小动作,极易因小失大,坏掉真正的大事,本来就只适合做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让他身居兵部尚书这样的职位根本不合适。
但眼下军情如火,朝堂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动荡。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兵部尚书。
他只能先将其警告压制一番,不让对方那点小心思有机会影响大局。
不过。
陈襄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面写着“宁”字的小旗。
乔真的话半真半假,处处夹带私货。但就他提出的猜想而言,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殷纪那边,确实是出了问题。
至于究竟是其当真有了异心,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都需他亲自前往北疆,才能探知到真实的情况。
“户部那边的粮草筹备得如何了?”陈襄头也未回地问。
乔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闻言连忙深吸一口气:“回大人,下官已经派人问过,户部尚书张大人已连夜清点了户部的存粮,正加紧运往城外大营。”
“只是,只是如今黄河决堤,沿岸灾民遍地,那边也要转运粮草赈灾……”
他垂下头,低声道,“两相挤兑之下,能调拨给大军的粮草,恐怕并不丰裕。”
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军要从长安千里奔袭至雁门,与汹汹而来的匈奴决一死战,后勤粮草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缺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乔真身上。
“你去告诉户部,让他们立刻行文沿途各州府,紧急征调粮草,不必非要运至长安。”
陈襄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沿途各县全力配合,务必保证粮道畅通无阻。七日之内,第一批军粮必须在备齐!”
而后,他的目光冷冷地看向乔真。
“我离京之后,你坐镇兵部,后方一应粮草军械的调配,由你协助吏部姜尚书共同总览,不得出半点差池。”
“——听明白了么?”
乔深深地垂下头。
“下官,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