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将领忧心忡忡:“军师,若在平原交战,我军步卒居多,恐非其敌手。”
陈襄却只是看着地图,手指在渭水下游的一处拐角点了点。
“全军后撤三十里,于此地扎营。”
那支前朝骑兵以为他们怯战,气焰愈发嚣张,派小股人马不断骚扰。所有人却遵从陈襄的命令,绝不主动出击。
直到三日后。天降大雨,渭水暴涨。
陈襄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下游的方向。
“殷纪。”
“……在!”
“你可知道,我军为何要在此处等待?”
殷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下游河道狭窄,因暴雨而变得汹涌的河水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
而敌军的营地正扎在河道拐弯处的一片低洼地带。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殷纪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襄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落入殷纪的耳中,“半个时辰后,洪水将至。”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下,敌军大营瞬间被淹没。无数敌军在睡梦中便被洪水吞噬,侥幸逃出者也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殷纪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谈笑灭敌。
从先前的别扭,对对方敬而远之,到为其震惊、折服,不过是在经历几次战斗的事情。
“军师。”
这一声再无半分勉强,唯有全然的仰望与敬服。
从此,他跟随在对方身后南征北战,学习兵法韬略,听从对方的每一个指令。
整整十年,从未改变。
殷纪至今记得攻下并州的那日。
寒风凛冽的夜晚,帅帐之内酒肉飘香,喧嚣震天。
将领们围着殷尚,粗犷的笑声与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营帐的顶掀翻。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陈襄只安静地坐在角落。
几轮推杯换盏之后,他以身体疲惫为由悄然离席。
殷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对方消失在帐门口。
“二公子,来!再干一碗!”
身旁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揽住他的肩膀大笑,“多亏了军师妙计,咱们才能这么轻松拿下并州!”
殷纪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了喧闹的帅帐。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