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体比陈襄要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而陈襄则需要仰起头。
仿佛时光错乱。
陈襄看着殷纪被风霜侵蚀的冷硬轮廓,看着那英俊面容之上的那一道伤疤,想像过去那样拍拍对方的头。
但他抬起手,却发现实在有些够不着了。
他动作一顿,将手移下,落在了殷纪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咴——”
那匹最先带着殷纪冲过来的黑马被不甘忽视,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陈襄从善如流,转手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见。”
这黑马名叫“小菟”,是殷纪的坐骑,与其一起征战沙场十数年,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千里驹。
陈襄对其也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往日里烈如野火的宝马,此刻却享受着陈襄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让殷纪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卒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菟不是除了将军,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么?”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陈襄这边的兵士们也是同样震惊。
宁王殷纪。
这可是战功赫赫,新朝家喻户晓的战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雁门,心中也都抱有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仰慕与崇敬。
裨将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王,又看向陈襄。
……将军,竟然与宁王相识?
天地间一时无声。
众人都不敢说话。
无数道充满了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两人一马的身上。
陈襄收回抚摸黑马的手。殷纪也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氛,以及那些投射在陈襄身上太过放肆的目光。
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去,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仿佛还带着未散的血腥之气与沉重威压眼神,让众人瞬间身体一紧。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
陈襄开口,清亮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带军前来支援雁门!”
而后,他对殷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营再说。”
殷纪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郑重应声。
“唯。”
……
长风卷残云,朔气传金柝。
雁门郡治阴馆城,就蛰伏于这崇山峻岭之间。
此处地势险要,背倚洪涛,侧拥管涔,恒山余脉如游龙般将其环抱其中,乃是天然的战争堡垒。
作为整个雁门防线的心脏,这里是郡治、行政与军事中枢,是屯驻郡兵、储备粮械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