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为一场胜仗,就掩盖其罪行?”
“呵。”一道笑声凉凉响起。
吏部尚书姜琳看向崔晔,“崔尚书口口声声罪行?”
“董氏在益州鱼肉乡里,侵占良田,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时,他们的罪行又是被谁掩盖的?”
崔晔强自辩驳道:“一事归一事!董氏便是有罪,也该由朝廷明正典刑,岂容其罔顾国法,动用私刑!”
姜琳却挑了挑眉头。
他转过身去,向着御座一揖:“陛下,太后。关于此事,臣有一物欲呈于殿前。”
皇帝看向珠帘之后,得到太后的点头默许后,道:“准。”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去向殿外通传。
很快,便有侍卫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物,自殿外躬身而入。
带看清那究竟为何物的时候,众臣皆是讶然。
那是一把伞。
一把破旧的、泛黄的、甚至伞骨都有些歪折的油纸伞。
伞面上还打着几个针脚粗劣的补丁,在这庄严华美的大殿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寒酸至极。
但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唰”地一声轻响,破旧的油纸伞缓缓撑开。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
只见那泛黄的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深浅不一的血色指印。
——成千上万个名字,挤挤挨挨地汇聚在这方寸之间。
“此物,乃前益州刺史庞柔入京之后亲手呈交朝廷的。”
姜琳声音肃穆道,“这是益州百姓感念陈将军恩德合力所赠,名曰‘万民伞’!”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目光灼灼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所有人。
“董氏覆灭那日,益州百姓奔走相告,阖城欢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更胜年节。”
“若罪在杀伐,而功在安民,则功过当分明,”姜琳目光如刀,冰冷地看向崔晔,“但这万民之意,难道还抵不过崔尚书口中‘私刑’么?!”
崔晔的脸色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把破旧的伞,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民心。
这两个字,平日里被那些世家高官视若无物,只当是脚下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可当这股力量真正汇聚起来时,却足以形成撼天动地的洪流。
民心,即是天意!在这煌煌天意面前,便是君王,有时亦要退避三舍!
这把万民伞,便是益州百姓的民心所向!
崔晔额头上冷汗涔涔,已然乱了方寸。
“即、即便如此……”
就在这时,荀珩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崔晔的身上,那眼神沉静无波,却让崔晔心头猛地一跳。
“既然崔尚书提到了国法,”荀珩缓缓开口,“那我们便来谈谈国法。”
“——此次黄河决堤,虽是天灾,实则亦有人祸。”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方才还沉浸在“万民伞”所带来的震撼中的朝臣们,纷纷将目光尽数投向了荀珩。
荀珩神色不变,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奏折:“此乃前黄河治河使,于狱中自尽前留下的血书。”
因黄河决堤,沿岸官员失职,自上而下被问罪了一大批。这位治河使便是其中之一,在狱中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封触目惊心的绝笔信之后,自尽而亡。
“书中所言,上官每年下拨的修堤银两层层克扣,到了真正施工之时,所剩无几。为求应付,只能以次充好。所谓的‘千里金堤’,内里早已被蛀空。”
荀珩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在寂静的宣政殿内回荡。
“是以,今岁秋汛一来,便一冲即溃,酿成滔天大祸!”
“黄河堤坝修缮加固一事向来由工部总领。崔尚书,你可有话说?”
崔晔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怎么……怎么会?!!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然而,这一切尚未结束。
荀珩的目光从面无人色的崔晔身上移开,淡淡地投向了殿中其余的官员。
“赈灾期间,幸得与吏部,户部,与商会之人协同,借着安置流民之机,重新清丈了黄河沿岸的田亩。单是黄河沿岸三州之地,经清丈后查出隐匿不报的田亩,竟比官府在册的多出三成。”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色的脸,最后,荀珩的声音中带上了冷意。
“不知这些田地,都在谁的名下?”
死寂无声。
不少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官员们,脸色瞬间齐齐变了。
若说方才的血书只是对准崔晔的一支利箭,那此刻荀珩这番话便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向了殿中几乎近半的官员!
前朝亡于土地兼并,豪强坐大,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太祖立朝,对此深恶痛绝。新朝律法之中,对侵占、隐匿田亩者的惩处最为严苛。轻则罢官免职,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灭族。
但世家大族们在武安侯死去之后,安逸了太久,一时旧习难改,自以为手段隐秘不会被发现。
却没想到,借着这一场站在,荀珩竟将他们那些藏匿于阴暗处的,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的秘密全都拿到了手里!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死死地低垂着头,额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荀珩在新朝建立之后闭门七年,不履朝政,如同一把归鞘的名剑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锋芒,静默得几乎让人忘却了它曾经的锐利。
他们都快忘了。
——忘了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荀太傅,曾经是那个在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之时,以文臣之身坐镇中枢,调度粮草,镇压后方,手段凛然至无人敢有任何小动作的荀含章!
他不是不会反击,只能被动地接下杨洪扔过来的烂摊子。
而是在等。是在谋定而后动。
杨洪以为自己抛出了两个足以让荀珩手忙脚乱的火盆。
然而荀珩却不仅灭了火,还借着这水势,将那些腐烂的枯木连根拔起,涤荡一清,沛然莫之能御。
不是宝剑出鞘的寒光一闪,而是山岳倾倒的雷霆万钧!
这就是……那个如高山仰止,坐断天下事的荀含章。
第106章
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的瑞龙香还在静静燃着,淡青色的烟雾缭绕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之间,却驱散不了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惊惶味道。
“太原王氏。”
荀珩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温和,不带一丝烟火气。
可当他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那书页翻动的“哗啦”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清晰得像是落雷。
“据查,王氏在并州共有良田一万四千顷,然在官府鱼鳞册上所载,仅为四千顷。”
“这多出来的一万顷,皆是这些年以‘丰年平籴’为名,实则以极低之价从百姓手中强行兼并而来。为避朝廷赋税,尽数挂在族中的奴仆名下。”
朝臣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身形一晃,脸上血色褪尽。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太傅……太傅容禀!这、这定是底下那些刁奴蒙蔽主家,私自行事,老臣……老臣实在不知情啊!”
然而荀珩并未看向对方,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
“天水赵氏。”
另一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隐匿田产八千顷。另,工部去年下拨黄河修堤款项三十万两,经赵大人之手后,有五万两不知所踪。”
荀珩道,“听闻赵大人那座闻名京师的‘听涛园’,去年冬日方才修缮完毕。所用石料可是与原本该筑在黄河大堤上的石料是同一批?”
那赵姓官员也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喊求饶。可当他对上荀珩那双清明沉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狡辩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殿内众臣个个噤若寒蝉。
有人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恨不得地上能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有人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冰凉的笏板,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他们像一群等待着屠刀落下的羔羊,等着那个如同阎罗判官一般的声音,念出下一个名字。
荀珩手中那本薄薄的奏折,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一本催命的生死簿。
下一个会轮到谁?
无比的恐慌在殿中中蔓延,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