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的合拢之声。
修长如玉般的手合上了那卷足以掀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奏折。
这轻轻的一声让所有绷紧了神经的官员们,心脏都跟着一缩。
荀珩终于抬起了眼帘,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可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种战栗和凛然。
“诸位同僚。”
荀珩开口道,“这册子很厚。若要一个个念下去,只怕今日这朝会,便是开到明日也念不完。”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冷静,清晰地落入道每一个人耳中。
“册中所录罪证,臣已完整呈于陛下与太后御览。念在诸位皆是辅佐君上的朝廷肱股,陛下与太后不欲大动干戈,令朝堂震荡。”
“故而,除了王、赵二家需交由刑部严查之外……”
他停顿了片刻。
这一丝若有似无的喘息之机让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余各家,若能主动向户部补交历年隐匿田产之税银,并悉数退还非法侵占之民田,过往之事,朝廷可酌情从轻处置。”
话音落下,除了王、赵二位官员彻底瘫倒在地,其余的官员们皆像是被从溺死的水中捞了上来,一个个大口地喘着气。
劫后余生!
“……臣等遵旨!”
“陛下与太后圣明,臣等感激不尽!”
“臣回去便立刻自查家产,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一时间,殿内暗流涌动,附和之声、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嗡鸣。
“……”
陈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战场上归来,身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锐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与杀意。
一群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硕鼠。
仅仅是交出田产,补齐税银就够了么?
那黄河两岸,数万顷良田被侵占,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百姓呢?那些因为导致黄河决堤,在滔天洪水中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冤魂呢?
王氏、赵氏是杀鸡儆猴的那两只鸡。
剩下这些猴子,就比鸡干净多少么。
陈襄闭了闭眼。
只有鲜血才能洗清这世间的污浊,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他上一世将接些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可在他死后,这些人又故态复萌了。
……要再效仿一次黄巢,再来做一次恶人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陈襄的指尖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像是握住了虚幻的刀柄。
但就在这股凛冽的杀意升腾起来之后,他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殿中那身影,望向了大殿中央。
恰在此时,荀珩也看了过来,仿佛心有灵犀。
没有言语。
那双沉静的眼眸温和地望向陈襄,带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包容的安抚。
仿佛在说:阿襄,别急。
相信我。
春风化雨,无声地浸润了心中那片即将燃起的燎原大火。陈襄那股翻腾叫嚣的杀意,被抚平沉寂了下去。
他知晓师兄为何要如此处置。
如今匈奴虽退,黄河虽治,但其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这些世家大族在地方盘踞,若是此刻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将他们逼到绝路,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只怕这江山又要陷入动荡之中。
他上一世将被蛀的病树一刀砍断,想要再在废墟之上重新栽种。
这一世,却要一步步蚕食病灶,一点点剔除腐肉,让其重新恢复生机。
陈襄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上一世,选择了独行。选择了一条铺满了无尽鲜血与累累白骨的路,将所有罪孽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而这一世的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当中的身影,他眼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终于归于一片平静柔和的光晕。
他会与师兄一同走下去。
……
论功行赏之事再无半分争议。
“……骠骑将军陈琬,智勇无双,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特晋封为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京师永和坊宅邸一座。特许时常入宫伴驾,以慰圣怀。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襄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他身着赤色的官服,那鲜妍无比的颜色衬得那张冷淡的面容无比昳丽,动心夺魄。
少年封侯,何等的荣耀。
一时间,长安沸腾,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了陈襄的身上。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了永和坊那座崭新的侯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奴仆成群,车马盈门。各家递来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但陈襄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拜帖一律命人退了回去,那座规制宏伟的侯府也并去未待上多久。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里最常见到的,便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列候在吏部、户部与刑部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行事毫不收敛,张扬得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户部的值房之内。
“刘大人,想好了么?”
陈襄坐在主位之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主事刘振,早已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
“陈、陈候……下官真的只有这三百顷良田,其余的真的与下官无关啊!”
“哦,与你无关?”
陈襄抬起了眼帘看向刘振,漆黑的双眸如同利刃般将人洞穿。
“那便是在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儿名下?还是在你那位嫁到江南、二十年未曾归家的远房表妹名下?”
刘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刘大人,”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荀太傅是仁慈的人,愿意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我不是。”
“益州董氏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应该听过了。我如今戴罪立功,刚从雁门回来,杀了十万匈奴人,手上沾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
在刘振惊恐的目光当中,陈襄将一本账册甩到了对方面前。
“这上面是你刘家三代以来,所有挂在别人名下用以规避赋税的田产地契。”
“刘大人是想自己提笔,把认罪书写了,把税银补上。还是。”
陈襄的声音变得森然。
“——想让我帮你写?”
那声音仿佛在说,若是由他来写,用的便不是笔墨了。
刘振颤抖着看清那账册的封皮,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下官这就、这就把所有田产都交出来,把税银补上!”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断上演。
荀珩坐镇中枢,压得那些世家官员喘不过气来。陈襄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利剑,用最直接的威胁与雷霆手段,精准地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贪婪。
二人的配合无比默契。
一本本藏匿土地的田册,一份份补交税银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户部。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在这场风暴中被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然而这股肃清之风在席卷了半个朝堂之后,却终究是慢了下来。
凛冽的风暴在行进到某一处时,势头骤然停滞。
弘农杨氏。
四世三公的门第,当朝太后的母族。
这个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杨洪先前虽在朝堂上自请卸职,言说要归家谢罪,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未曾允准。现如今不过是停职在家,闭门谢客,并未真正离开长安的权力中心。
只要杨家这座山不倒,那些还在风雨中飘摇观望的世家,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