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有三家官员称病不出,送去的文书,也都被府上家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吏部的值房内,姜琳叹了口气。
“只要太后还在一日,杨家便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他声音无奈道,“杨洪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座府邸就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他不倒,底下那些士族们就还不死心,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观望。”
“观望?”
陈襄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觉得这把火烧不到杨家头上。”
“确实难烧。”姜琳眉头微蹙,“杨洪毕竟是当朝国舅,托孤大臣。若过于逼迫对方,便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
“到那时,只怕会落下一个‘恃功专权,目无君上’的口实。”
弘农杨氏无论作为士族之首,还是当今外戚,别人想要对付他们都会畏手畏脚。
但若是无法奈何弘农杨氏,便无法彻底打碎那些世家的希望与挣扎。
想要解决这僵局的要点——
陈襄抬起眼帘,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楼阁,穿过了那片被宫墙层层叠叠割裂开来的天空,落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宫内。
他要进宫,去拜见太后。
第107章
第二日,陈襄持牌入宫。
紫宸殿内暖香袭人。太后端坐在屏风珠帘之后,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臣陈琬,参见太后。”
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下,陈襄只着一身赤色官服行至殿中。他长身玉立,对着那片珠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爱卿平身。”
珠帘后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
“谢太后。”
陈襄在宫人搬来的座位上落座。
角落铜鹤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太后虽垂帘听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杨洪处理。她极少独自召见朝臣,更遑论是像陈襄这般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少年。
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墨发朱唇,一张脸生得昳丽无比。
对方安静坐着时,身形纤细单薄。实在很难将其与外面风声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不知陈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陈襄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弘农杨氏之事。”
“弘农杨氏”四个字一出,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听闻,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欠税。此事关乎国本,十分重要。”
陈襄开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补缴税银,退还侵占之民田。唯有弘农杨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迂回。
“——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清廉至此的贤臣?”
“……”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太后毕竟是世家女,无法说出一个“是”字来。
“哀家久居深宫,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
“四万顷。”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整整四万顷良田,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而弘农杨氏,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
珠帘晃动。
“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不、不会……”太后的声音乱了,“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陈襄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太后苍白的辩解。
“是不是误会,太后心中应当有数。”
“……”
太后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如此,陈卿也该去寻杨侍中商议才是。”太后的声音迟疑婉转,“这等大事,哀家做不了主。”
然而陈襄却道:“娘娘乃是当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年幼,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辅政。”
“若连您都说做不了主,那还有谁能做主?”
不待对方回答,陈襄声音干脆道,“弘农杨氏如今权倾朝野,声势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娘娘以为,这江山究竟是姓殷,还是姓杨?”
“!!”
这段话如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险些从凤座上霍然站起。环佩珠翠撞击,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脆响。
“陈卿慎言!!”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此等言语,如何能随意说出口?!”
陈襄却像是没有分毫畏惧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珠帘,直视着后面那道尊贵的身影。
“杨侍中先前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肯退,这朝堂之上便不会有今日的僵局。”
“太后娘娘,有些事,杨大人做不了主,唯有您能做主!”
珠帘之后,杨太后紧紧握住了双手,鲜红的丹蔻几乎嵌进掌心。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
她生在弘农杨氏,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族中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出入朝堂。
但对女儿家的教养,却始终恪守着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自她记事起,日日捧读的便是《女诫》与《内训》。身边嬷嬷教导的,是如何行止端庄,如何温良恭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
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了拉拢当时手握重兵的军阀殷尚,将她许配给了殷尚之子。
当时,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殷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是粗鄙不堪的武夫。
可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没有半分怨言。
出嫁之后,她恭敬温顺地侍奉自己的丈夫,从未因出身高贵而有半分跋扈。
再后来,先帝早逝,她的幼子登基,她成为了太后。
在这份尊荣之下,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做。
便在此时,他的族兄杨洪拜见她,告诉她不必害怕,杨家会给予他们母子支持。于是,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给了对方打理。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像从前一样继续听话顺从便好。
——她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这样的。
看着珠帘后那道慌乱惊惶的身影,陈襄心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臣给太后讲个故事吧。”
他放缓了声音,将那股逼人的锐气收敛了起来,“臣曾在古籍之中,读到过一段前朝往事。”
“那一朝先帝驾崩,亦是幼帝冲龄即位。”
“朝中有一位首辅总览朝政。那位首辅乃当世奇才,权倾朝野,才干卓绝。他一手推行新政为国家积攒了无数财富,令国力日渐强盛,彼时天下人皆称其为‘救时宰相’,可谓是中兴名臣。”
陈襄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紫宸殿内缓缓流淌。
“他对年幼的皇帝教导极严,事必躬亲,小皇帝对他既敬且畏,尊称其为‘先生’,视之如严父。”
杨太后虽然心慌意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故事吸引了注意。
听到此处,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这是极好的。”
有这样一位贤臣辅佐,是江山社稷之福。
陈襄却道:“那太后可知,这位为国为民、劳苦功高的首辅结局如何?”
隔着珠帘,看着陈襄那双如墨般漆黑幽深的眼睛,太后有些不安地蜷动了一下手指:“……如何?”
陈襄:“在他死后仅仅半载,那位已经长大亲政的皇帝,便下旨抄了他的家。”
“长子被逼自尽,家属流放,八十岁的老母饿死在被封的宅院之中。就连曾被皇帝尊为‘先生’的首辅本人——”
陈襄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也被下旨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死后不得安宁,险些被开棺鞭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