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琳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陈孟琢,你这心可真是越来越黑了。”
陈襄眼皮都不抬,根本懒得理他。
工部尚书和侍中有了人选,可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悬着。
还有那空缺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职,每一个都得仔细斟酌,注意平衡。
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陈襄真是恨不得这天底下的人才能像田里的庄稼一样,播下种子,过段时日就能从地里一茬茬地长出来。
科举是必须改回一年一次了。
不仅如此,今年的科举还可以适量扩招一些。毕竟朝廷现在是真的缺人。
一桩桩待办的事件涌上心头,陈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本以为解决了土地之事能稍微喘口气。没成想,后面的事情还是那么多。
“选官任能,考察品性,是吏部的职责。”陈襄道,“空缺下来的职位都要费心筛选,吏部怕是要忙碌一阵了。”
姜琳的眼珠一转:“啊,哈哈。是啊。”
陈襄的动作一顿。
不对。
一股警惕感油然而生,他眯起眼看向姜琳。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姜琳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没有啊~”
姜琳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一脸无辜。
“说。”
“真没有……”
陈襄盯着姜琳,直觉告诉他对方肯定有鬼。
但姜琳一脸纯良,一副“我就是不说”的无赖模样,他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放弃。
结果第二日。
吏部尚书姜琳上书《乞致仕疏》。
对方不知是如何说服了皇帝与太后,竟是光速简化了“三疏乃允”的繁琐流程。待陈襄从堆积如山的公务中得知此事时,旨意已下,木已成舟。
陈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没有了钟隽这个礼部尚书在,这朝堂之上,竟是彻底没有人能管束姜琳的礼制规矩了!
……好你个姜元明!!
陈襄气得直接丢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往姜府去抓人。
没想到扑了个空。
询问之下,姜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说他家尚书……哦不,他家大人,一早便去了侯府。
“侯府?哪个侯府?”
陈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天子新赐下给他的那座侯府。
自他回朝,虽得了封赏,但极少踏足那座崭新的候府,仍是住在荀府。解开心结之后,他与师兄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日子,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襄又憋着一肚子火,坐马车赶到自己的侯府。
甫一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的一道身影。
长安连日风雪,今日难得雪霁初晴。
澄澈的日光为庭院里积压的白雪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庭院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火炉,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坛酒。
姜琳就坐在炉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姿态说不出的闲适自得。
陈襄的目光盯在那只还带着些许泥土的酒坛上。
那是他前些日子酿下的新酒。他特意寻了个好位置,将其埋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心里还算着日子,准备待到开春时再开封的。
结果……
这府邸他这正主都没怎么踏足,姜琳倒是熟门熟路,把他埋的酒都给挖出来了!
看见陈襄黑着一张脸,步履生风地大步走来,姜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慢悠悠地执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还咂了咂嘴,叹息道:“可惜了。”
“酒是好酒,就是火候差了点,埋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醇,不够厚。”
陈襄简直气笑了。
“姜元明!”
姜琳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歪,躲开陈襄想要夺他手中酒杯的手。
“哎,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两人就在这方寸间你夺我抢。姜琳打不过陈襄,眼看就要被夺走酒杯,
“咳,咳咳……不、不行了……”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陈襄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心里知道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着对方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终究还是发不出来。
姜琳扶着冰冷的石桌喘匀了气,控诉道:“我本来就病着,今日为了请辞还在宫里头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快断了!”
“你倒好,一来就要我的命。”
“你还有脸说!”
陈襄收回手,冷声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请什么辞?是嫌朝堂上还不够乱,存心给我添乱是么?”
“这怎么能是给你添乱呢?”
姜琳闻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气壮道,“我这分明是给你让路啊。”
“我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这吏部尚书的位子强撑这些年已是极限。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好好养病了。”
“你如今虽有功劳,但到底年轻,资历比之先前差得太远。想坐上当年太尉的位置,是无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为首。选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权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最适合你发光发热。”
陈襄:好好好。
他这几日忙着给别人安排去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当陈襄抬起头来,对上姜琳那张在日光下也没有什么红润血色、带着些许疲惫和病容的脸。
他到底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姜琳这七年,确实是耗尽了心血,的确该卸下重担好生休养了。
但是。
“你说要休养身体,”陈襄的眉头皱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么快就忘了医师是怎么说的了?”
姜琳连忙辩解:“医师说我身体好转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陈襄指着那只已经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坛:“这叫少喝?”
“这坛喝完之后,不许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陈襄:“……”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朝中还有一堆文书等着批阅,六部空缺的职位还等着填补。姜琳如今是无事一身轻了,可他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这里罢。”
陈襄懒得再与这个酒鬼计较,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陈襄。
“陛下亲赐的这侯府,地段、景致、规制,无一不是这长安城里顶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还住在荀府?”
陈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十分自然道:“师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样。”
他与师兄从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来如此。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还是有师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没有再叫住陈襄。
他坐在庭院当中,看着对方步履匆匆地离开。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姜琳身体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积雪上。
风过枯枝发射出“簌簌”的萧索之声,炉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姜琳的身体舒展开来,举起手中的杯盏,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姜琳轻笑出声。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陈孟琢那家伙,总归还欠着他七年的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