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答案。
“陈兄,数算第五题,你计算出的结果是什么?我算出为八十二。还有策论第一道‘论均田’,你是如何破题的?我是从……”
杜衡兴致勃勃地开口,语速飞快,神采飞扬。
两人并肩而行。杜衡口若悬河地说着自己的见解,陈襄偶尔颔首或简短回应一两句。
他们这旁若无人讨论题目的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刚经历完一场鏖战、心神俱疲的学子们投来或敬佩、或惊恐的目光。
贡院的门口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其中不乏装饰奢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显然是来接那些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
相比之下,如陈襄杜衡这般寄宿在会馆的寒门学子,大多选择步行回去。会馆离贡院不算太远,步行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陈襄与杜衡正随着人流,朝会馆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二人面前。
那车不偏不倚地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公子,我家大人有请,欲请您移步一叙。”驾着马车的车夫道。
这辆马车实在是太过普通了。灰扑扑的车身,仅用一匹毛色杂乱的马拉着,连车辕都显得有些陈旧。驾车的车夫是位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短褐,面容憨厚,扔进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
陈襄心中一动。难道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刚才想到幕后之人,现下对方便出现了?
杜衡稍显警惕。他上前一步,将陈襄半挡在身后:“你是何人?你家大人又是谁?”
“当街拦路,连名号都不报,这就是你们邀请别人的礼仪么?”
他的声音清亮,义正言辞,立刻吸引了周围几道尚未散去的学子的目光。
那车夫似乎也没料到杜衡反应如此激烈,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哎呀,这位公子误会了,误会了!”
“我家大人并无恶意,只是想同陈公子叙叙旧……”
叙旧?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陈琬”这个身份是他一手捏造出来的,在长安城无亲无故,哪里来的旧可叙。对方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等了这么久,终于找上门来了啊!
也罢。他虽然已放弃了将对方揪出来的麻烦想法,但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若是不探出点什么东西,可就白费他上辈子的英名了。
陈襄面上挂上微笑,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他提起气势,拍了拍杜衡的肩膀示意对方退后,他要自己上前与对方交谈。
偏在此时,那车夫似乎怕他不肯答应,又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家大人,姓姜,字元明。”
陈襄:“……”
他提起的一身气势瞬间被戳破了。
啊?
姜元明。
姜琳??
杜衡侧头,面带疑惑:“陈兄,你认识对方么?”
陈襄心底构筑好的应对策略以及满腹的猜测算计,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停止了运转。连带着他的大脑也卡了一下。
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杜衡讶然道:“可是陈兄的旧友?”
“……”
陈襄有些艰难地:“……是,吧。”
“诶,您看!我就说嘛!”那车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家大人对陈公子绝无恶意的。那,陈公子可愿上车了?”
第18章
陈襄板着脸,木然地拜别了杜衡,坐上了马车。
还能怎样呢?人都堵到贡院门口了,还指名道姓。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陈襄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闭了闭眼。
方才酝酿的怒意与警惕被尽数压下,心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郁闷,和百思不得其解。
萧肃那次是他主动送上门,为了拿到科举名帖不得不与对方面对面。
可姜琳呢?他都根本没和对方有什么接触,对方就精准地堵在了考场之外。
没想到,幕后之人一直沉得住气,他的马甲倒是被掀开了两次。熟人接二连三的找了上来。
“陈琬”这个一手捏造出来的身份,真的仅凭一场文会就能暴露身份?
陈襄靠在冰凉坚硬的车壁,看着眼前晃动的青帷,陷入了沉思。
姜琳,姜元明。
这人是他的熟人。
也是他上辈子唯一一位,勉强算得上是友人的家伙。
此人洒脱不羁,嗜酒如命,乃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当初他就是用一坛子蒸馏酒才将对方忽悠过来打工的。
说起来这事儿还颇有些乌龙。他上辈子为了研究医用酒精,试图改进蒸馏技术,奈何条件简陋,器具不给力,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结果,医用酒精没搞出来,倒是歪打正着地弄出了一些高度数的烈酒。
他自己并不好杯中之物,便都便宜了主公和这人。
姜琳此人,比他尚小两岁,却天生早慧,心思通透得可怕,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或许正是因为看得太明白,对方才对世事抱持着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态度,视世俗礼法如无物。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人一拍即合,结下了互相损来损去的奇妙友谊。
不过,慧极必伤。对方身体孱弱,体弱多病,偏偏又放浪形骸,看着就不像个能长命的主儿。
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还振振有词地说:人生在世,但求尽兴。此生愿望唯二:一是能有机会施展才华,然后效仿古代贤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二是每天都能有美酒相伴,逍遥自在。
长命百岁那是庸人的活法,我等才不屑与之为伍。
想到这里,陈襄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方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他倒是已经死过一回了。
不过,陈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
在他打听如今朝廷形式的时候,便得知了当今的吏部尚书,正是姜琳。
姜元明此人淡泊名利,最厌束缚,曾说过“功名利禄如粪土,天下与他何加焉”这种话。
当年在军中之时,也总是仗着自己体弱,没要紧之事时能偷懒就偷懒,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爬起来。
让他在朝堂上当官,每天按时点卯上值,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所以在当他得知对方七年过去竟然还留在朝堂,并且官居吏部尚书这等要职时,心中无比惊讶。
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铨选任免,权柄不可谓不重,责任更是如山。
难道真是七年光阴荏苒,磨平了少年时的棱角,让姜琳体会到了权利的美妙,变成年少时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了?
陈襄撑着下颌,心中将信将疑。
比起这个,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是对方身体的原因。
那副破败的身子骨,自年少时起就没好过,三天两头不是风寒就是咳嗽,脸色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偏生他还半点不爱惜,嗜酒如命,作息颠倒,仿佛是铆足了劲要和自己的寿命对着干。
当初自己尚在,还能时常拘着他,限制他饮酒。
如今他死了七年,没了管束,天知道那个家伙会放纵成什么样子。
莫不是当真将自己喝的病入了膏肓,连想抽身离去、云游四海都成了奢望,才不得不困守在这长安城中?
这个念头一起,陈襄不由得眉头紧绷起来。
马车行进的节奏逐渐放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噔声也变得清晰。终于,马车彻底停稳了。
“陈公子,到了。”车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陈襄敛去纷乱的思绪,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眼前的宅邸令他无比熟悉。
——果然是姜琳的府邸。
永和坊是京中显贵聚居之地。当年天下初定,论功行赏,他们这些从龙之臣大多在此处得了赐宅。他当年的武安侯府也在此处。
他也曾来过姜琳府邸多次。大半是为了公务,偶尔也是被对方缠着来喝酒。
陈襄还记得,这处宅邸的后院原是一个精巧雅致的花园,亭台水榭,花木扶疏。
可姜琳嫌打理起来太麻烦,大手一挥,竟让人铲了一小半。
说是要体会一下“种豆南山下”的隐士意趣。
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
对方哪里懂得什么耕种之事?一番折腾下来,锄头没握稳,倒是把自己又累病了一场。
那片被寄予厚望的“菜地”最终落得个“草盛豆苗稀”的下场,成了朝野上下很长一段时间的笑谈。
门前的仆役凑了上来,对陈襄道:“大人正在后院等您。”
陈襄略一颔首,谢绝了仆役的引路,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熟门熟路地向后院走去。
……
府邸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只是时光流淌,处处都染上了些许陈旧的痕迹。
陈襄心道:想来也是,以姜琳那性子,除非宅子快塌了,否则绝不会主动想着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