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的这副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尚未长成,身量不高,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肩膀和后脑勺将那高悬的皇榜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那些激动到面容扭曲的学子们不同,陈襄蹙着眉努力向前挤,表情只有郁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他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来挤这人山人海。
……还因为身高不够挤不过。
他只是想看清楚榜上的名字而已!
就在此时,陈襄身侧的杜衡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陈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我都中了!”
杜衡身形本就比同龄人要高挑些,此刻便占尽了优势,只稍稍引颈,便将榜上的名字看了个分明。
这声音穿过鼎沸的人声,传入陈襄的耳朵里。
他目光微动,又向前挤了几寸,终于循着杜衡手指的方向,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姓。
陈琬这个名字,赫然列于皇榜第十六名的位置。
而在其后不远,第二十八名正是杜衡的名字。
两人竟然双双跻身前三十之列。
陈襄并未像寻常的学子般有太多的欢喜,而是面色沉重地继续向前。
“陈兄,我就知……”涌动的人群推推搡搡,随着陈襄的前进,杜衡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当中。
在被挤出了一身薄汗之后,陈襄终于艰难地来到了人群的前列。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眼神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皇榜之上。
他的视线一列一列、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放眼望去,大半都是些熟悉的姓氏,王、谢、崔、卢……皆是高门望族。
在前三十名里,除了他和杜衡,其余席位几乎尽数被这些世家子弟所占据。
陈襄仰起头,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榜首的位置。
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用朱砂写就,极为显赫,如同灼灼烈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还是个熟悉的名字。
——崔谌。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陈襄的诈尸重生:
萧肃:试探一番确认了。
姜琳:直觉,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兄:不敢置信,以为是做梦。
钟隽(捂住眼睛):我绝对不相信!!!
第27章
陈襄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停留了不过瞬息。
他这厢平静,却忽听得人群中炸开一声嘶吼:“不可能!为何榜上无我之名字?!”
那声音如同杜鹃泣血,绝望凄厉。人群皆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浆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毛的布袍士子,正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
他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充血,发髻散乱,全然不复读书人应有的仪态,倒像是失了心智的疯癫之人。
“不公!此榜不公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鲜红刺目的皇榜,声嘶力竭地质问道:“十年寒窗,悬梁刺股,难道就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么?!”
“凭什么榜上大半都是世家子弟?凭什么他们轻易便能窃据高位?!”
皇榜上的结果明晃晃地摆在众人眼前,前些日子的那些流言,似乎正在此刻被证实了。
那士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面带失落、或强忍着愤懑的寒门学子,声音愈发凄切:“诸位同窗!诸位也是十年苦读,难道就甘心如此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膏粱子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等的前程断送么?!”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脸色铁青。
——这等公然质疑科举公正性的言论!
一名差役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放榜秩序!”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便扑上去将那士子制住。那士子还想挣扎,却如何是身强力壮的差役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被捂住了嘴,双臂反剪,狼狈不堪地拖拽了下去。
人群中本已有些蠢蠢欲动的骚乱,见到这般情景,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又强行压制了下去。
但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在沉默中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原本激动鼎沸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闷,一股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使那些中榜的学子喜悦之情也被冲淡了不少。
陈襄自始至终都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旁观着这次出闹剧,表情未变。
他最后扫了一遍皇榜上的名字,而后便从凝滞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这次可比他挤进来时轻松不少。
他扬声招呼了一声不远处的杜衡,喊对方一同回返。
杜衡正怔怔地望着那寒门士子被拖走的方向,眼神中带着几分沉重。听见陈襄的呼唤,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看着已经脱离人群的陈襄,他忙走过去,张了张口:“陈兄……”
“走了,回去。”
陈襄迈开步子向会馆的方向走去,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杜衡的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杜衡的情绪明显不高。
即便他自己榜上有名,但方才看见的那些场面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陈兄,”沉默地走了一会,杜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方才那人,他所言……有几分可信?”
陈襄目不斜视:“可信如何,不可信又如何?”
杜衡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若科举真尽被人把持,那士子们的寒窗苦读又有何意义?”
陈襄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侧过脸瞥了杜衡一眼:“你如今榜上有名,明日便要殿试面君。这便是你的意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其在此忧国忧民,为旁人嗟叹,讨论这天下公不公,不如调整心绪,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殿试。”
杜衡闻言,身形微微一震。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咀嚼着这句话,“好句!”
他念叨了几遍,最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面上的愁云已被一股昂扬的坚定所取代。
“陈兄说的极是!”杜衡道,“我现下坐愁行叹亦是无用,只能做好自己之事。”
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扭头看向陈襄的方向:“待我能兼济天下之时,定会……诶,陈兄,等等我!”
只见陈襄在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沉思的时候,已经走出十数步远,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杜衡连忙丢下自己原本想说的豪言壮志,快步追了上去。
……
这一晚,京中不知多少府邸灯火未歇,多少人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陈襄却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翌日便是殿试的日子。
天色未明,通过会试的六十四名贡士已齐聚宫门之外。这人数相较于后世动辄数百人的规模自是远远不及,然对比新朝前些年的几次科考,已然称得上是一场盛况了。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
贡士们依着会试名次排队,井然有序。陈襄排在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前方。
队伍前列,清一色皆是衣着光鲜、气度俨然的世家子弟。那排在第一位的,果然是张熟悉的面孔。
那日文会上,崔谌便已是众星捧月,今日更甚。
其人穿着一身织金镂玉的大红罗袍,头戴嵌宝紫金冠,阳光初照,那袍上的金线与冠上的宝石便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几乎要将人眼睛晃花。
他昂首挺胸,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矜。
陈襄只瞥了一眼,正想收回目光,却见崔谌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
崔谌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陈襄。他的目光变得有几分不甚友善,但看到陈襄遥遥排在他身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嘲笑。
陈襄:。
陈襄移开视线,没有半分理会对方的意思。
待所有贡士验明身份,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两列禁卫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分列宫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隼。
众人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抵达举行殿试的宣政殿。
皇宫大内,对于绝大多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都是平生第一次踏足,甫一进入便被这九重宫阙的森严威仪所震慑。
高耸的宫墙巍峨壮丽,朱红的梁柱雕梁画栋,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殿宇楼阁,层层叠叠,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入宫殿,更是金碧辉煌。
数十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整个殿宇,龙首昂扬,龙目炯炯,仿佛随时都会腾云而去。
殿内正中,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空悬其上,金漆雕龙,栩栩如生。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沉水香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