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冷笑一声,不给对方丝毫面子,讥讽道:“方才不知何人狺狺而吠,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试卷在此,朝廷诸卿都亲眼所见,人证物证俱在,可不是一句‘捕风捉影’便能轻轻带过的!”
他被对方设计的一腔不甘与火气,此刻见事情反转,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哪里能让对方蒙混过去。
“刑部掌天下刑名,法尚书更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由他来主持调查此事惩处奸邪,有何不妥?”
“崔尚书一再阻挠,莫非,是因为崔尚书亦与河东世家有所牵连,是在心虚?”
乔真的话瞬间刺破了崔晔维持的虚伪平静。
崔晔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指着乔真,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乔真勾起一抹笑容,吐出的字句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向崔晔:“那崔尚书何必如此激动?清者自清。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惧刑部一查?!”
“就是!查!必须严查!”
“乔大人言之有理!科场舞弊,国之蛀虫,绝不可姑息!”
大殿当中,登时响起了无数寒门官员支持彻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形式逆转了。
士族一派的官员当然不可能承认,当即辩驳回去。
此刻,殿中燃烧着的凝气安神的沉香也失了效用,根本压不住众人剑拔弩张,来回撕扯的架势。
“哈,大家消消火气。”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琳施施然立在那里:“此事纷争,究其根本,症结还是在今科的会试结果,在这些应考的士子身上。”
“臣之前能想到复核试卷这一层,也多亏了一位士子的提醒。与其我等在此处各执一词,倒不如听听他们作何想法,毕竟,这些士子可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他们才是此事的亲历者,心中必定有些许想法,或能有公允之见。”
姜琳自方才点出了那几张试卷后,便向后退了几步,负手立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到殿内的争锋。
但他此刻话语一出,却没有人能将其忽视掉。
就在不久前,对方也是这么一番轻言淡语,便揭发出了舞弊的证据,将局势彻底倒转!
崔晔更是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望着姜琳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满是惊疑不定。
对方的话看似是在替他们解围,但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这家伙又有什么算计?!
崔晔的眼神急速变换,死死盯着姜琳的眼睛,试图从对方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瞧出些许端倪。
然而徒劳无功。
“臣附议姜尚书所言。”
却又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插入进来。
是户部尚书,张彦。
张彦,出身吴郡张氏,曾在前朝举孝廉,官至地方太守,素有清名。但其却在中年时辞官不做,回返家乡,不问世事专心学问。
乱世当中,曾有不少人试图招揽对方,却都被其推辞。直到炎兴三年,武安侯亲自拜访,请得其出山,在朝廷中任职。
张彦年事已高,现今已到耳顺之年,在朝中素不掺和各方争斗,一向以和事佬的面目示人。
但朝中诸公哪个不知,这位张尚书虽看着和善,但一旦涉及到国库的银两,那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算盘,等闲休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个铜板。
只听张彦语气和气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①’。这些士子皆是我朝未来肱股,将来是要食朝廷俸禄,为国效力的。”
“如今他们身陷此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若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他们心服口服,只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姜琳与张彦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吏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其余的官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方人马在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利弊,最终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提议。
见底下众人达成一致,御座上的皇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
那些被挤到殿角,充当背景板了许久的贡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还未正式入仕,便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各自的立场,唇枪舌剑,寸土不让,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士子心惊肉跳。
是故,他们此刻虽然得到了皇帝准许,让他们诉说自己的想法,却也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皆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
如同学堂中面对夫子的提问时那般,一个个都在心里想着,别点我别点我。
早前被点名出来当庭论策的崔谌,此刻也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退回人群中后便与众贡士一同低头沉默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自是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不能给自己招风。
这种层次的博弈并非他能参与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崔谌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片鸦青色的衣袂,自身他旁擦过。
他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掠过无数鹌鹑般低眉耸眼的贡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单薄,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丝毫不受这殿内紧张气氛的影响。
他穿过噤若寒蝉的贡士队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是陈襄。
“学生陈琬,参见陛下、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他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而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殿中的无数官员都看清了他的脸。
许多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
……这,这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孟子·公孙丑上》
第30章
整个宣政殿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立于殿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腰束锦带,身形单薄,脸颊削尖,犹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稚嫩。
墨沉沉的发,墨沉沉的眸,衬得那冷白肤色几近透明,唯有双唇饱满而殷红,似三月枝头初绽的丹朱。
这般容色,即便此刻尚为完全长成,已然惊心动魄,完全可以窥见日后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艳烈无双。
陈襄垂眸立于百官之前,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不迫。
反倒是周遭的官员与他截然相反,一个个或骇或惧,大惊失色。
这副容貌,与那位早已死去七年之人,极为相似。
武安侯!
距离乱世风雨平息,新朝建立,已然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光,足以让新草掩盖旧坟,让稚童长成少年,也足以让许多惨痛的记忆,在安逸中渐渐蒙尘。
然而,对于此刻站立于宣政殿中的这些老臣而言,那段记忆却依旧鲜明得如同昨日。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曾追随过太祖四处征战,亲眼见证过那个鲜血淋漓的时代。
也曾亲身面见过武安侯的手段。
武安侯陈襄,运筹帷幄,坐照千里,用兵如神。在当世,便是死亡与恐惧的代名词。
他们这官员,有的是早早看清形势,审时度势前来投奔的;有的是被陈襄打得丢盔弃甲,不得不降的;更有甚者,是被那层出不穷、狠辣诡谲的计谋吓破了胆,主动献城请降的。
但无论哪一种,对那位武安侯的印象都深刻到了骨子里。
即便他们成了“自己人”,但每每军帐议事之时,望见那个距离主位最近的下首位置,那个阴沉冷厉,威势甚重的身影,都令人感受到窒息般的威压。
如山岳压顶,似寒潭深渊。
纵使对方的容颜极盛,也没有人就这点夸赞。
——因为无人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与碾压。碾压了当时所有与他同时代的天骄人杰,碾压了所有人的傲气与不甘。
与如今新一代的年轻人不同,那些后辈们在十年乱世之中尚且年幼,大多被保护在家中,对于武安侯的认知仅来自于别人口中。
即使长辈们讳莫如深,却从来没有亲自面见过对方。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或许会惊叹对方的赫赫战功,会鄙夷对方的狠辣手段,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与那样一个人同处一个时代,站在对方对立面时,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感受。
所以此刻,当这个容貌酷似武安侯的少年出现在宣政殿当中,霎时间便激起了无数人的反应。
不少人面色大变。
“陈——!”
一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员不受控制地伸手指向对方,失声低呼,而后猛地回过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唯恐殿前失仪。
就连御座旁边的纱帘都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泄露了帘后之人刹那间紊乱的心绪。
先帝曾是武安侯的学生,这一点无人不知。
而当今太后,当年的太子妃,也曾随侍在先帝身侧,见过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一面。
只需一面,便足以深刻烙印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
那人便是这样一种存在。
唯有御座上的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