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登基数载,但不过年方八岁,武安侯死去之时才出生不久,对于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所知甚少。
那双被遮挡在十二冕旒之后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探出视线在鸦雀无声的群臣与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间转来转去,满是茫然与好奇。
队列前方,身为会试副考官的邹亮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几变。
武安侯,颍川陈氏……
他紧紧锁定住殿中的陈襄,蓦地开口:“会试前的翰林院文会之上,有学子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联惊艳四座,得郑公赞许,传言其人正出自颍川陈氏。可是足下?”
陈襄缓缓直起身,面色平静道:“正是学生。”
众官员们终于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长安城中流传的那副对子,不少人亦有耳闻,只是大多未曾在意。不过入仕前为自己造势的小伎俩罢了。
谁能想到,那名作出佳句的青年士子,不仅与那位武安侯同出一族,更是长得如此肖似。
当年颍川陈氏零落之时,可是有不少人都去分了一杯羹。
不少官员面色发生细微的变化。
冷漠,审视,探究,一时间,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崔晔自然也见过陈襄。
他凝视着陈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今科恩科舞弊一案,物议沸腾,圣上忧心,百官瞩目。你既身处其中,又有才名,对此事有何己见?”
陈襄抬头,漆黑的双眸迎上崔晔的视线:“舞弊之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更系天下读书人之心。在下有一浅见:不如在考官批阅试卷之前,增设一道‘誊录’环节。”
崔晔眉峰微动:“誊录?”
“正是。”陈襄道,“专设‘誊录官’一职,与考官区别开来,将所有贡士的答卷重新抄录,隐去原始笔迹,而后再交由考官批阅。”
“如此,即便有人事先在卷上做了标记,誊录之后,亦无迹可寻。”
陈襄抬起头,眸中似有刀锋般的寒光一闪而过,雪亮慑人。
图穷匕见。
在此番情境,说出此番话语,正是他的目的!
在会试过后、等待放榜的那段时间,陈襄去寻了姜琳,询问对方是否可在放榜之后查阅试卷,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人便共同商议出了此计划。
科举创立之初,受人手不足的限制,诸多环节无法完善,只推行了更简易糊名弥封之法,却没有加入誊录环节。
这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陈襄本是打算利用此节,随意给几个士族子弟安上个舞弊的名头,他有的是方法能做的天衣无缝,让他们百口莫辩。
而只要一盆污水泼上去,无论对方承不承认,他们都可借此机会发难。
……可惜如今不是乱世那会儿了,否则他大概会直接抓人,大刑伺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令陈襄也没想有到的是,偷奸耍滑妄图走捷径之徒,哪个时代都不缺。
那些卷面上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在陈襄这双见惯了后世千奇百怪作弊手段的火眼金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十分拙劣。
舞弊之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陈襄猜出士族会利用假的舞弊消息做诱饵,对乔真发难,那他便让此事变成真的,反将一军。
他先前没有却没有去揭穿,自然是因为,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帮助寒门党躲过士族一方的算计,也并非只不痛不痒地打击几个世家子弟。
他真正的目的是——
“学生以为,堵不如疏,与其事后惩处,不如事前防范。这‘誊录’之法,正适合加入科举流程!”
——完善科举制度。
以几个世家子弟的舞弊之事打击士族?
此等小事,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癣疥之疾,轻易便能化解。最多不过弃卒保帅,根本伤不到他们的根基。
而科举作为寒门士子唯一的晋身之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必然被士族死死盯住,想要做出点改动万分不易。
上辈子的武安侯可以凭借威望与权力强行推行任何改革,无需顾忌其他人的想法,但现在,他不过是一名籍籍无名新科举子,寒门党的力量也早已不复当年。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想要对已经推行数年的科举制度进行任何大的改动,都将是难上加难。
除非,是在眼下这种时候!
科举舞弊的流言因为士族的推波助澜,闹得满城风雨,百官瞩目。
最后定当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拿出一个有分量的结局,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本是士族党对寒门党的张机设阱,没想到却把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陈襄手里。
他上辈子死得太过匆忙,对于一应新政,尚有诸多缺陷未能弥补。
这一世,便正好由他来亲手补全!
并且,完善科举制度这一功绩,可令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士子迅速闻名。这又与纯粹的文名不同,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能力,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迅速站稳脚跟。
——一箭双雕,公私两利!
“试卷先由誊录官誉抄,再送与考官批复,两方人马不同,便可最大程度避免舞弊。学生恳请此次会试以此过程重新考试,如此,既可解决此事,亦可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
陈襄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固了一瞬,而后便如滚油入水,骤然炸开。
“臣不同意此法!”
工部尚书崔晔几乎是立刻便从队列中抢出,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襄。
这“誊录”之法一旦施行,那些凭借一手好字、凭借考官眼熟就能占得便宜的门路,都将被彻底堵死,岂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世家子弟习字,自幼延请名师,用的是最好的笔墨纸砚,临摹的是传世名家法帖,单凭那一手龙飞凤舞、自成风骨的字迹,便让寒门士子望尘莫及。
若真按照陈襄所言,将所有试卷誊抄,那字迹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噎废食,轻言改制?誊录试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般靡费,实非明智之举!”
然崔晔未落,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崔尚书此言差矣,”姜琳幽幽开口,“下官倒是觉得此举甚好。”
“区区数百张的卷子,多调派些翰林院学士、中书省的能书者,费些力气誊抄便是,怎就算得上天大的麻烦?”
姜琳道:“与科场清明、为国选材相比,这点人力物力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因此杜绝舞弊,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便是再多些辛劳亦是值得的。”
乔真与姜琳虽同为寒门党人,却素有龃龉,但此刻,他也当即踏前一步:“要是自家子弟有真才实学,当真光明磊落,又何惧这区区誊录?”
“崔尚书这般急着跳脚反对,莫不是因为这‘誊录’一出,你们就不好暗箱操作,安插自己人了?”
崔晔被乔真的牙尖嘴利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乔真:“竖子无礼!”
一片喧哗之中,一凛然之声响起。
“臣复议崔尚书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这回是真快了,下章就——
第31章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整肃端正,一丝不苟,交领将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一毫的肌肤。
他脊背挺的笔直,面容冷峻,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沉沉。
钟隽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他方才骤见对方的容貌,也是被窒息感攫住了一瞬。
还好他之前批阅试卷,早先知晓了此人的存在,有了心理准备,此刻才能很快回过神来。
……不是陈孟琢。
钟隽的指节不自觉的用力,而后猛地松开。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道:“臣以为,科举考试不可实行誉录之法!”
钟隽性格古板,对朝堂之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那些辩驳,虽知晓,但让他自己做却是做不出的。
是以先前士族们计划对寒门党发难一事,从未指望对方能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
但此刻,钟隽却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
颍川钟氏,素以书法作为传家之道。
钟隽眉头紧锁,沉声道:“‘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①’。若将试卷尽数誊录,如何能从字迹中辨识贤才,洞察其品性优劣?!”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不少世家官员的附和。
“钟尚书所言极是,书之一道乃士人之魂,岂可轻忽!”
“誊录之法,大谬不然!”
在这样的声讨当中,陈襄却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不曾分给他们半分眼角余光。
他面对御座,恭敬道:“书法之道,诚然风雅。然,科举取士首重经世致用之才,选的是能臣干吏,非是舞文弄墨的书法大家。”
少年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同利剑一般,锋锐地插入殿内众人的心中:“若只因一手好字便能平步青云,而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岂非是要将我朝引向清谈误国之路,重倒前朝覆辙?”
“你——!”
“钟尚书莫急。”陈襄迤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学生并非是说书法毫无用处。满朝公卿,若是人人写一手鬼画符般的字,递上来的奏疏不堪入目,朝廷颜面何存?”
他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解决方案:“可让翰林院中负责誊录的学士们多添一项职责:不评判答卷内容之优劣,只审阅卷面字迹之工拙,给出一个‘卷面分’,计入总分当中。”
“如此,既能督促士子勤练书法,又不至本末倒置,唯字取人。钟尚书以为如何?”
钟隽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襄,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不由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