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乱象丛生。
……这绝非是师兄无法压制住他们的缘故。
想当年,太祖常年征战在外,他作为军师随军。后方便是师兄一人坐镇,居中持重,调理万方。
那时后方的各个势力,何其复杂混乱。
世家大族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只顾自家利益,暗中掣肘;新兴的寒门势力急于攫取功名利禄,时常惹是生非;前朝势力蠢蠢欲动,时刻想着反扑;更有无数战后收拢的降将降兵,人心浮动,成分复杂,难以管束,稍有煽动便可能哗变。
简直就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谁碰谁烫手,谁管谁头疼。
在师兄到来之前,这些千头万绪、足以将人逼疯的破事泰半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虽有穿越者领先上千年的眼光,能提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制度和策略,更有系统开挂让他行军布阵不输任何人。
可对于这等繁琐至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政庶务,他却是抓耳挠腮,力不从心,常常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平衡势力,安抚人心,调配资源,甄别人才……陈襄不得不承认,他根本不擅长这些。
他靠着威势与强硬的手段强行镇压,拆东墙补西墙,埋下不少隐患。
陈襄痛定思痛,由此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师兄“请”过来。
他需要师兄。主公也需要师兄。整个大业都需要师兄。
果然。
有师兄坐镇后方之后,他再也没有为内政后勤操心过。
师兄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一个个势力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使得后方局面焕然一新。
他在前方征战,粮草物资,军械调度井井有条,如同汩汩清泉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再没让他为前方将士的衣食军饷操半分心过。
兵卒易得,萧何难求。这天下,能运筹帷幄者众,少了他陈襄,尚有萧肃、姜琳。
主公可无陈孟琢,却断不可无荀含章。
这天下亦然。
陈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师兄的分量。
他若非有师兄坐镇后方,他与主公才能在前方战场上冲锋陷阵,焉心无旁骛,一次次的胜利?
欲要征战天下,后方稳定为重中之重,远胜疆场搏杀。
他当初为平定天下做的计划以二十年为期,但有师兄加入后,缩短至了十年。
所以,即使他把师兄“请”过来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也从不后悔。
区区世家与寒门之争,些许权位倾轧比起当年建业之初那等混乱的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他死了,有师兄在,朝廷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襄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如他所料。
若当今圣上已然成年亲政,师兄此举尚可称之为守谦退之节。
可如今党争激烈,局势复杂,不过是个八岁稚童的皇帝显然无法靠自身威望镇压朝堂。
正是师兄的缺位,才导致了士族横行,外戚坐大。
陈襄记得清楚,两人年少之时讨论前朝时局,师兄最是厌恶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之人。
当年师兄败于他之手,本是不愿屈事主公,陈襄便是用得这点,才使师兄答应“从敌”。
所以,究竟是为何会如此呢。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陈襄心头,他无法想通,久久不能释怀。
陈襄纵使心绪翻涌,但面上却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满殿的官员却无他这般沉稳。
皇帝的声音便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投入了湖面,霎时间激起千层水花。满殿的官员方才还因誉抄之事暗中角力,此刻尽皆是一惊。
能让陛下急召入殿的太傅,还能有谁。
唯有那位,荀珩,荀含章。
可是那人这些年除了教导皇帝之外深居简出,对朝政之不闻不问,怎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浮现。
“咳。”
纱帘之后传出一声轻咳之声。
皇帝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语气太过急切,有失帝王威仪。他连忙将自己微微前倾的身体正回,摆正了表情,沉着声音道:“宣太傅入殿!”
侍立在旁的太监,立刻扬声高唱:“宣——太傅荀珩——入殿——”
尖细却洪亮的嗓音在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内回荡。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齐刷刷转向殿门的方向。
“吱呀——”
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殿外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门口一道身影勾勒得极为修长。
那人高冠博带,一步一步,端容而入。
漆黑的长缨垂过面颊,系在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规制的紫色朝服,本是象征着官员品阶与权力的沉重官袍,穿在对方身上却压不住一身清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晔晔风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腰间束着的那条云纹白玉带。
与殿中这些官员们品阶不一的金带、银带、犀角带截然不同,那玉质细腻温润,泛着莹莹的光泽。
此等玉带,唯有位列三公,或有殊勋的一品大员方可佩戴。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太傅,荀珩。
荀珩走入大殿,气度缓缓,让先前那请命的官员们不自觉收敛气息,起身避让开来。
荀珩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停住脚步,向着御座行礼,轩轩如朝霞举:“臣,参见陛下。”
“太傅快快请起!”皇帝见到荀珩,声音中满是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来人,快给太傅加座!”他一挥手,吩咐左右,“就,就设在朕的旁边!”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是一震。
皇帝此举,已是逾制。
纱帘之后,当即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皇帝……!”
荀珩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又行了一礼:“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然朝班自有定制,不可逾矩。”
听到这话,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看了荀珩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不悦,这才舒了一口气,忙道:“……是朕言行失当了。就依太傅所言。”
荀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官员队列,走至最前方的位置站定。
因着荀珩的突然出现打断,殿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停滞了下来,此刻皆是犹疑不定。
独独陈襄没有动,依旧静立在大殿正中,视线并未看向任何人。
整个宣政殿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流淌着几分莫测的诡谲。
崔晔眉头拧得死紧,眼中泄露出毫不掩饰的疑忌与审视。
荀珩,作为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便倚重的元从重臣,又蒙太祖与先帝托孤辅政,论名义威势,是当朝臣子中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对方亦是出身颍川荀氏这样的顶尖世家,虽与陈孟琢虽师出同门,却素来理念相悖,不认同对方屠杀士族的手段。
这些年,荀珩对朝堂少言静止,既不偏帮世家,也不理会寒门,一直置身事外。
如崔晔他们这般世家之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荀珩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柄。换作是他们,断然是不会如此选择。
但荀珩不要这权柄,自然有人会要。
对方不插手,他们也跟对方乐得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荀珩虽看着一副不食人间雨露的样子,可实际上静水流深,绝非什么泥雕木塑的菩萨!
天下未定之时,对方坐镇中枢,镇压宵小,威仪冷肃,无人敢于冒犯。与钟隽共同修订简化的律令,即使是士族之人也都被其压制。
那份从容下的 霜威凛然、风霆之断 ,至今思来仍令人心中常凛凛。
今日他们精心设计,本欲借殿试之机一举击溃寒门气焰,谁曾想一波三折,姜琳的突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荀珩又在此时突然出现……
对方意欲何为?
事态的发展让崔晔无法保持老神在在。他紧紧盯着那道站在官员队列最前方的身影,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崔晔斟酌词句,正待开口探问对方此来何意。
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开口。
钟隽的目光直直射向荀珩,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冲撞道:“此乃殿试当场,荀中书既之前并未参与,何故却半道突然闯入,打断殿试进程?!”
这一番话语当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方才的火气。
荀珩闻声,垂眸道:“本是前来觐见陛下,不想殿试尚未结束。宫人径直入内通传,臣不及阻拦。”
皇帝听得这话,连忙接口道:“无妨,无妨!太傅来得刚刚好!朕,朕这里,正有事情想请教太傅呢!”
钟隽听得皇帝此话,只得躬身应是,闭口退回队列当中。
荀珩抬眼,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静的目光最终落定在立于大殿正中,那道单薄的少年身影之上。
“方才殿试当中,可是发生了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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