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陈琬今日站出来是出自姜琳的授意,不过对方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可对方和钟隽的这一番对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绝不可能是旁人教给他让他照本宣科的。姜琳没有这等本事。
看着对方的样子,那立于殿中从容不迫,对科举制度洞察深刻,信手拈来便能描补缺漏的本事……
那陈襄当年崭露头角,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崔晔眯起了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颍川陈氏零落如斯,没想到,居然又出了一个武安侯似的人物!
崔晔胡须一颤,开口道:“誊录试卷增设卷面分一事,前所未有。翰林学士们是否能胜任,评判标准又该如何统一,此事体大,恐经验不足,仓促施行易生祸端啊。”
姜琳看了陈襄一眼,唇畔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清声道:“此言差矣。经验从何而来?不都是从‘试’中来么?”
“若事事皆等有了万全经验再做,那这世上便再无新法可推,我等也只能抱着祖宗旧制,固步自封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士族官员,“再者,翰林院的学士们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于书法一道自有精研,评判字迹工拙又有何难?莫非崔尚书以为,我朝翰林连这点眼力见识也无么?”
陈襄提出的方案本就周全,几乎堵死了所有可供攻讦的漏洞。
此刻又有姜琳这般策应,士族官员们一时间竟也找不到合适的点来反驳。
眼见在具体的条陈上讨不到便宜,便有人脑筋急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试图从旁处下手。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直挺挺地出列。
这位身着绯色官袍,带着獬豸冠饰的御史躬身行礼,正气凛然道:“陛下,臣有本奏!臣于前两日会试放榜之后,曾在永和坊附近,亲眼目睹一年轻学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自姜尚书府邸夜晚悄然而出。”
“臣初时未曾在意,然今日得见陈士子身形样貌,斗胆猜测,那学子便是陈士子!”
御史的声音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两人如此私下往来、勾勾搭搭,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番辩论,恐怕并非单纯的公忠体国,而是二人早已串通一气,自导自演!”
“此等行为,实乃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罔顾君恩!请陛下明鉴!”
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在殿中激荡。
满殿寂静。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襄与姜琳的身上。
“衣衫不整”、“勾勾搭搭”、“私相授受”。
陈襄:……??
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陈襄下意识想,永和坊乃是朝臣聚居之地,他数次前往姜琳府邸与其商议,被人撞见本不足为奇。
——但对方分明不可能知晓他与姜琳的谋划,而他一个新科士子与姜琳交往也根本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对方这般不痛不痒的弹劾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用词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还未待陈襄回过神来,就听得身旁响起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怒喝。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只见钟隽那张向来端肃冷峻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狭长的凤眸因愤怒而瞪大。
他死死盯着姜琳与陈襄二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与侮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治行检!不治行检!!!”
陈襄彻底懵了。
……等等,什么?
发生了什么??
因钟隽这突如其来、激烈无比的反应,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陈襄茫然地环顾四周,见一众官员窃窃私语,看向他与姜琳的目光无比古怪。
就连一直狠厉地盯着士族官员那边的乔真都转过头,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在二人身上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陈襄心头“咯噔”一跳。
电光石火之间,他终于福至心灵——
那御史,竟然在凭空污人清白?!
他和姜琳,能有什么,怎么可能?这还不如他们结党营私来的可信!
钟隽和这些官员居然都信了??
陈襄一瞬间简直气笑。
他立刻扭头看向姜琳,想让对方赶紧出声反驳。
却看到,姜琳轻咳两声,以袖掩唇,目光闪烁,眉目低敛,侧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一副被人说中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襄:???
不是,哥们儿,你在难为情个什么劲啊,你姜元明是脸皮这么薄的人么?!
倒是快点给我反驳回去啊!!
陈襄举目四望,才觉得这一幕荒唐至极。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他深知,现在必须要赶快反驳,绝不能让这种离谱的谣言继续酝酿发酵下去。
眼见姜琳不中用,陈襄深吸一口气:“此言纯属无稽之谈!胡言乱语,玷污视听!”
他身姿笔挺,神情坦荡,声音坚定:“姜尚书不过是听闻学生在文会上的些许薄名,赏识学生之才,故而数次相召,垂询科举细节,此乃公事。君子之交,坦坦荡荡!”
陈襄的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官员,语气冰冷无比:“所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诸位大人心中若存的是朗朗乾坤,又岂会凭空臆测出这般龌龊之事?!”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面上都带上了一层愤怒的薄红。
不少官员听得此言,面上都露出了几分讪讪之色,目光收敛了不少。
只有气到发抖的钟隽依然瞪着陈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火光。
他盯着陈襄那张无比熟悉、和记忆中渐渐重合的脸,死死地咬着牙。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和陈孟琢一样的狡诈!
——但对方怎能与姜琳这个素来不治行检的人如此、如此!!
陈襄却无暇理会钟隽的想法,只一心想将这跑偏到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赶紧拉回正轨。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再次向御座躬身,慷慨陈词:“陛下,臣方才所议,关于增加誉抄环节一事,旨在鼓励学子,选拔贤才,为国储栋梁。此事关乎科举之公,社稷之本,还请陛下明断!”
在大多数人还没有从刚才的插曲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崔晔亦上前一步,躬身道:“骤然增加誉抄环节,恐涉及诸多细节,如誊抄人手、纸墨用度、评选标准等,皆需审慎。”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最好暂缓议定,待礼部商妥当再行定夺不迟。”
知道此时,寒门和士族的众多官员方才如梦方醒,赶忙分别跟在两人之后躬身请命。
殿中刹时间安静了下来。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自在扭动了一下身体。
以他的年纪,能将朝中群臣认清楚已是不易。方才殿中众人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眼花缭乱,他根本什么都听不懂。
就在他欲再一次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纱帘询问太后之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侧殿门外走了进来。
细碎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中无比明显,引得众人的余光都望了过去。
此乃殿试当场,这小太监竟然在这时闯进来,难道有紧要之事禀报?
就见那小太监奔至侍立在殿陛下方的高公公身旁,伏在对方耳边说了些什么。
高公公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御前太监,他听完小太监的话,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躬身趋步至皇帝身旁,压低了声音,恭敬而迅速地向皇帝回禀。
于是众人便听见了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忽地响起。
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故作老成,清脆稚嫩,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与孺慕。
“什么,太傅来啦?”
“——快,快快请进!!”
作者有话要说:
①《艺概》刘熙载
第32章
站立在宣政殿中央,即使方才被万众瞩目但一直游刃有余的陈襄,呼吸蓦地滞了一瞬。
他的神情微动,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竟然是,师兄来了?
这些时日以来,纵使先前姜琳不知为何独独在师兄的问题上言辞闪烁,语焉不详,但他还是渐渐打探清楚了。
先帝是主公的长子,那时,主公忙着四处征战,将其留在后方,他与师兄都教导过对方。殷承嗣也不曾辜负他们的教导,明达聪颖,是个极为优秀的继承人。
于是新朝建立,他身死之后,师兄便成了这巍巍新朝唯一的帝师,身份尊崇无比。
先帝英年早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托孤遗诏,将年仅五岁的幼帝郑重托付于师兄。
开国元勋,中书令兼太傅,两代帝师,唯一的辅政大臣。
总揽朝政,力压满朝公卿。
这是何等的权势滔天、荣宠加身。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朝中的功臣宿将,得了这般泼天的富贵与权柄,面对主少国疑、孤儿寡母的局面,怕不是早已将尾巴翘上了天,气焰嚣张到不知所谓。
恃宠而骄、揽权弄政、甚至觊觎九鼎,朝堂之上唯我独尊。
陈襄心中无声冷哂,敛下眉目。
也就是这被推上权力顶峰的人,是师兄。师兄只会是这风雨飘摇的新朝最稳固的那根擎天玉柱。
但,令陈襄不能理解的是,师兄却并没有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扶持幼帝,反而选择了深居简出,几乎不履朝堂。
面对这朝中世家与寒门之间愈演愈烈的党争倾轧,面对那些官员们为了一己私利争得面红耳赤,攻讦构陷,师兄竟全然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