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涉嫌舞弊的考官,则需待进一步查证核实,一旦坐实,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而那些被牵扯进来的士子则直接被剥夺了功名,往后更是明令禁止再参与科举,前程断绝。
但朝堂中人的目光,集中的却并非这些事情。
他们的目光明里暗里地汇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无数人想打探出对方这次突然插手的缘由与意图,但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里的闭门不出,让所有人铩羽而归。
也因此,在殿试当中大出风头、已然做好了应对各种试探与针对的准备的陈襄,反倒被人忽视了。
毕竟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相比,显然还是荀珩的分量要更为重要。
即使对方是出自颍川陈氏,是武安侯的同族。
——毕竟,武安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人,都是如此认为。
荀珩此举给各方势力带来的动荡,以长安城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了出去。
然而这些都与陈襄无关了。
他与一众贡士回到会馆,等待之后的通知重新会试。外间的纷纷扰扰暂时与他们隔绝开来。
会馆中的贡士们对陈襄的态度十分复杂。
毕竟亲眼目睹了对方那日于殿中大展风采,再也无法将其视作与他们一样的普通士子。
而且对方和那位姜尚书……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襄先前在会馆中不甚起眼,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却都会引来无数道视线。大多数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只有杜衡一切如常。
他早已将他的陈兄作如同武安侯那般的天纵之才,此事不过再次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让他对陈襄的信服与崇拜又深了一层。
一个刚刚参与殿试的新科士子,便能搅动朝堂风云,甚至完善科举制度,这等魄力与才华,不愧是陈兄!
……只是有一点。
杜衡盘桓数日,终究还是忍不住寻了个机会。
“陈兄,那日会试之后邀你去做客的人,想必便是那位姜大人了?”
陈襄点了点头:“正是,怎么了?”
杜衡小心翼翼道:“那,你和姜大人,你们……”
陈襄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八卦。当日那般腥风血雨、应接不暇,还能让人记住那御史荒谬绝伦的言论!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当日不是解释了么,那御史不过是胡言乱语!”
“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杜衡当即噤声。
几息之后,他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晓陈兄绝非那般人!”
杜衡挺起胸膛,正气凛然道:“陈兄放心,若是你当真被逼迫,或是那些御史言官敢因此事攻讦于你,我定然会站出来替你辩白!”
“……”
陈襄抬手扶额,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是真的恨透了那个捕风捉影的御史。
还有姜琳!都怪他平日里孟浪不羁风评不好,若是对方如师兄那般清正无暇,怎会被御史抓住由头连累到他?!
钟伯甫一向看不惯姜琳他知道,但这人也真是,这么离谱的谣诼也能信!
——他做梦也没想到不治行检这个词还能落到自己身上。
陈襄深吸一口气。
眼下这般,朝堂之上的后续事宜就交给姜琳罢,相信对方自己能处理好。
他还要准备会试,就不便再去找对方了!
……
数日后,宫中旨意传下,重新会试的时间已定。
此次会试便依照陈襄那日所提出的‘誉抄’之法,考官也分作两批,一批出身寒门,一批出身世家,共同阅卷。
主考官,是太傅荀珩。
除了那些被查实舞弊、剥夺功名永不叙用的几位士子,余下共计五十九位贡士皆参与了此次会试。
而到了放榜之时,陈琬这个名字,赫然位列在榜首。
陈襄既已在先前决定展露风头,这次答卷就没有再藏拙。
想他既然创立了科举,亲自下场考试,不拿个状元岂非可惜!
榜眼是一位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学究,再往下的探花郎,正是崔谌。
陈襄看着那些张贴出来的文章,心道崔谌此人的确有才华,与榜眼的文章在伯仲之间,甚至对方的书法与文辞还更华丽一些,应该是被看脸的传统给安置在了探花之位。
杜衡的名次排在第十五名,较之先前也进步了一些。
因着荀珩先前的提议,所有中第士子的试卷,在放榜之后皆被誊抄刊印,昭告天下,供各地学子观摩品评。
一时间,长安纸贵。
陈襄那篇状元策论,更是被无数人传抄。其立意之高远,见解之深刻,文采之犀利,令天下学子无不叹服。
就这样,先前那些关于“科举不公”的流言蜚语,在此等情况之下,如同阳光下的白雪迅速消融殆尽。
在新科进士经历了风风光光的骑马游街之后,便是接下来的授官。
按照惯例,殿试的三鼎甲可以直接入六部观政,而后授予实职。其余进士则大多会被分派到翰林院,熬资历,编史书。
陈襄领了吏部主事一职。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杜衡。
陈襄看着面前这位特意前来辞行的青年惊讶道:“你可想好了?”
杜衡对着陈襄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拜别之礼:“是。”
陈襄:“翰林院学士虽是闲职,无甚实权,却是官场公认的清流贵地。待上几年熬足了资历,将来各部寺若有空缺,便能顺理成章地补上。”
“可一旦外放至地方,日后想再调回朝廷中枢便难了!”
杜衡道:“陈兄所言,在下都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下自离家后与陈兄一道,又见识了这长安城中的风雨,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浅薄与不足。”
“便如陈兄昔日赠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以我之能,还远不足以‘兼济天下’。纵使侥幸通过熬资历晋身中枢,也不过是尸位素餐,并无多少实际的治理之能。”
“与其在翰林院中蹉跎岁月,做个清闲看客,在下更愿往那偏远之地,做一县父母,亲身历练,砥砺自身。先尽己所能,兼济一县之民,如此方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陈襄听着杜衡铿锵有力的话语,心中那点意外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他仿佛看见了,一块璞玉正在被细细打磨出内蕴的光华。
不务虚名,脚踏实地。这正是国之栋梁该有的模样。
陈襄伸出手,拍了拍杜衡的肩膀,眼中染上几分真切的暖意:“好!”
这小子,倒是没有辜负他“居正”这个字。
“你既选定了自己的道路,便只管走下去罢。若在任上遇到困难,可随时修书于我。”
“切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①’”
杜衡郑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杜衡收拾好行囊,离开了长安城,远赴兖州东郡的濮阳县任职。
而陈襄吏部主事职位虽已任命,但距离他真正上任尚有一段时日。
于是,在眼下一切事物皆了的情况下,陈襄纠结了两天,终于在一日清晨来到了荀府的大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诗经·大雅·荡》
其实原本是想写“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但感觉太怪了(捂脸)
居正,暂时下线!
第34章
咚咚咚。
金属门环叩门的响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陈襄动作犹犹豫豫,颇有几分乡情更怯的意思。
府邸前的景色还是原来那熟悉的样子,与他前些日子夜晚来此看到的景色相同。
与那夜不同的是,此刻天光大亮,门楣上“荀府”二字都更加的清晰。
陈襄的心中,纠结与想要见到对方问个清楚的心情反复拉锯了好几日,最终,还是那份想要探求对方心思的念头占了上风,促使着他来到此处。
“吱呀”一声,朱红色的大门内打开一了条缝。
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何人?”
陈襄依着礼数,递上自己的名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小厮接过名帖,只瞥了一眼,面上便露出恭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