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陈公子!我家郎君吩咐过,若陈公子来,不必通禀,直接请进便可。公子,请。”
陈襄微微一怔,而后回过神来。
也是,师兄定当是认出他了,料到他会找来。
相通此处,他迈开步子,随着那小厮踏入了荀府。
穿过前堂,入目的是一片疏朗雅致的景致。
院中草木扶疏,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引向深处。不见金玉堆砌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简谱清雅的品味。
三月风光正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拂,草木萋萋,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掠过。
小厮将陈襄引至后堂,道:“郎君眼下尚有些事物缠身,劳烦陈公子在此等候一二。”
“有劳。”陈襄颔首。
他找了张座椅坐下。
有侍女娉婷而入,给他奉上了用于接待客人的茶点。
茶是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花茶,点心是几样精致的糕饼,码在细瓷碟子里,模样小巧玲珑,甜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襄拈起一块荷花造型的糕点,尝了一口,细腻的甜香在口中化开。
嗯,一看就是外头铺子买的,不如师兄做的荷花酥好吃。
他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回碟中,端起茶盏浅啜。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后堂中,便只剩下陈襄一人。
没见到师兄,陈襄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空旷的后堂十分安静。
木质的桌椅线条简练,打磨得光滑温润。窗边一几,置一尊古朴的汝窑天青釉花觚,里面随意插着几枝带着露珠的春日花枝。
他向窗外看去,外面天气正好,新抽的绿叶在清晨的阳光下剔透得像是上好的翡翠,静如画作。
陈襄正襟危坐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这画作中的一部分了。
这安静的环境,让他心中那股久违的忐忑感觉越发的清晰起来。
他的心思有些飘忽,不自觉便回想起了当年。
迎立前朝少帝的第二年,主公势力扩大,占据北方数州。
虽是如此,但北方各州久经战乱,无数人拖家带口仓皇南渡,昔日繁华之地早已生机不复。
而与他们有着一江之隔的那位南方劲敌,出身高贵,礼贤下士,名声比主公不知好了多少倍。
对方坐拥荆扬二地,修养数年,正是兵强马壮之时。
师兄彼时便在对方帐下。
双方的战争在炎兴二年的秋季打响。
南方有着数十万精锐水军,更有巍峨战船以铁索相连,首尾呼应,坚不可摧。北方将士不善水战,船只又多是小船,起先束手无策。
直到陈襄献策,提出了火攻之计。
他以系统准确预测了风向,命数艘小船满载火油干草,伪装成运送粮草的船只,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敌方船队。
火船借着呼啸的东北风一艘艘撞向那庞然的连环巨舰,数百艘战船伴随着那十万大军,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亮如白日。
而后,大军又赶赴南阳,与地方陆军交战,陈襄诱使敌军在低洼处扎营,暗中命人于汉水上游修筑堤坝,蓄积水势。
待到秋汛暴涨,堤坝轰然崩塌,万顷洪流奔涌而下。
数万大军,尽没于波涛。
水火无情。陈襄将这两种世间最原始、最可怖的力量,都运用到了极致,名号也因此彻底响彻天下。
只是,对手并非全然的庸才,更有师兄在,他们赢得也并不算是轻松。
就在他们于战场堪堪取得胜利,大军都尚在前方之际,徐州士族反复。他与主公皆在外,后方空虚,缺少能镇压场面之人。
前朝宫中忌惮他们两次大胜,声名过盛,竟与敌军暗通款曲,里应外合,让师兄亲率精兵,千里奔袭,攻打到了豫州境内。
豫州,那是主公的治所核心。
无数臣子将士的家眷,以及天子皆在于此。意义之重大无需多言。
若豫州被地方攻占,则前线将士军心必乱,不战自溃。
然而彼时大军根本来不及回援。
这是陈襄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的失误。
他与师兄,对彼此,都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一下子就能打在对方的破绽之处。
二人都没有留手。
然而,师兄终究输在了不如他狠。
彼时面对焦头烂额主公,帐中诸将束手无策,唯有陈襄在众人绝目光中缓缓起身。
“主公宽心,臣尚有一计。”他当时是这么安抚主公的。
陈襄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给师兄送了去。
而那封信中的内容是——
豫州境内虽无兵卒箭矢,无法抵挡师兄的精锐之师,但尚有民夫数万。若师兄攻打,他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
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危害远胜于战场交战。
豫州百万生灵何其无辜,若师兄执意攻城,则此苍生倒悬之滔天罪孽,非孟琢一人之过,师兄亦难辞其咎。
若师兄不退,此举,便是师兄逼我为之!
一字一句,诛心至极。
天子的安危,无数将士家眷的性命,以及豫州城中那上百万无辜百姓的生死……
即使他陈襄全都不要,尽数毁掉,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落在敌军手里,用以威胁他们!
陈襄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十分冷静。
两人之间其实已久未联系,他不知道师兄看到这封信时会作何表情。
——但他知道,师兄会屈服的。
果不其然。
师兄带领的那支军队,在无法向前进攻、后路又被他们回返的大军切断的情况之下,只能束手请降,被他们俘虏。
此战,他们胜利了。
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令他们元气大伤,即使胜利也是惨胜,但陈襄却觉得值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方之地尽数被他们收入囊中,往后天下再无威胁之敌。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师兄。
一切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师兄一人,胜于百万雄兵!
下一年,中原大地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偏偏前一年两方的决战在秋季,耽误了秋收。战火席卷之下,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岁大饥”,史书上简单的三个字,却是非当世之人难以想象的挣扎和苦难。
军中亦缺粮。
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大族,眼见主公大败南方劲敌,有一统南北之势,如日中天,便趁着这府库空虚、军粮不济之时拒,绝输送粮草。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这才有了陈襄向主公进言,攻打徐州,屠杀士族,给那些首鼠两端之辈一个教训。
而师兄……
两人各为其主后联系便少了。想当初,他劝主公迎立少帝过后,行事确实愈发酷烈,师兄还为此特意来信,字字句句皆是不赞同。
及至之后两人交战,更是将往日情分悉数抛去。
他那一封信虽使得师兄屈服,却也是无疑在二人之间彻底划开了一道鸿沟。
他提出戮徐州士族以儆效尤之时,师兄更是极力反对。但都被他无视之,一意孤行。
“为天下计,些许牺牲在所不惜。师兄若觉不忍,便请袖手旁观。”
果然,在他们发兵屠戮徐州士族过后,天下震颤。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观望形势的各地士族立时偃旗息鼓,安分了不少。
各地传言沸沸扬扬,愈演愈烈,说他陈襄屠戮徐州,杀了数十上百万无辜百姓,直将他描绘成一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恶鬼。
“祸国毒士”的名号,便是在那时传扬开来的,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陈襄处变不惊,泰然受之。
让他们传。
唯有让天下人皆知晓他的手段,知晓背叛主公的下场,让他们感到深入骨髓地恐惧,他们才不敢再生异心。
若有人因此敢再与主公为敌,望风降,便是避免了无谓的流血与抵抗,反倒能使更多的人免于牺牲。
屠一城,降十城,是为如此。
士族们那些夸大其词的传言,正合他意。
只是,自那之后,师兄便与他彻底决裂了。
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形同陌路。
陈襄在投奔主公之后,便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与师兄的情谊自然也在其中。
但纵然他早有预料,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际,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十分失落。
再加上之后桩桩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