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烧死前朝少帝,断了那些人复辟的念想;屡次对士族开刀,削其羽翼,固主公权柄;力排众议,劝主公称霸天下,登基为帝……
在师兄眼中,这些怕是罄竹难书,桩桩都罪无可赦。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在寂静的后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心虚与忐忑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毕竟死了这么些年了……陈襄想到那夜与师兄的见面,对方态度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冷漠。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师兄已经,原谅他了一些?
刚重生那时想的忽然诈尸、吓对方一跳的心思,显然是彻底行不通了。
那他待会儿见到师兄,该先说些什么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挖毁堤坝,只是威胁,威胁!陈襄知道师兄一定会妥协的。
陈襄:唯唯诺诺.jpg
第35章
陈襄难得的端坐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边在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措辞。
是该先为前尘旧事道个歉,还是该先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道歉,显得有点尴尬。可若是什么都不说……
陈襄各种开场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哪料,这一天,他坐在荀府的后堂,从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头高悬等到了残阳如血,吃了三顿小点心并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见到师兄的身影。
直到廊下的灯笼都被点亮了,他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十分抱歉地对他道:“陈公子,实在抱歉。郎君今日公务繁忙,一时不得空闲,实在无法抽身相见。”
“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一晚?”
陈襄纠结了一天,却并没有见到师兄的面,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又莫名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师兄如今身居高位,忙些也是常理。
吏部那边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未下来,他左右是个无事闲人,多等一日也无妨。
于是,陈襄十分自然地跟在那管家身后,去了备好的客房歇下。
客房布置得雅致清净,一应器物用具齐全,甚至连他惯用的熏香都备下了。
在那熟悉的清冽香气中,陈襄安然入睡,恍惚间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师兄家中住宿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陈襄起床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就又自觉地去了昨日的那间后堂等待。
依旧是流水般的茶水点心。
为了打发时光,仆役还为他寻来了不少书卷和时下流行的话本子。
陈襄靠在因他觉得座椅不舒服而让仆人搬来的软塌上,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从《前朝史纪》看到《风流才子俏佳人》。
然而,待到日暮西沉,等来的依旧是管家。
和一句如出一辙的“大人繁忙”。
陈襄不免心中奇怪。
到底是什么公务,让师兄连续忙了两天?
难道是先前的科举,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宜?
但当日天色已晚,陈襄便又回到了客房歇息。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循环。
辰时起床,用膳,然后去后堂。到了晚上回客房安歇。
渐渐地,陈襄起床的时辰越来越晚,从辰时拖到了巳时,又拖到了午时。
过了几日,有仆役来告诉他吏部的手续办妥了,通知他去官署领取正式的任职文书和官服。
陈襄接到通知,坐上荀府的马车,去了吏部领了告身文书和一套崭新官服,而后又坐着马车回到了荀府。
第二日,他正式开始他重生后的官宦生涯,准备去官署点卯。
荀府的仆役早已备下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那身代表着六品官员的深绿色官服料子极好,触感顺滑,穿在身上也十分妥帖,与前世那身紫色的官服也没甚太大差别。
用过早膳,陈襄走出荀府,便见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垂手静候在一旁,显然是准备送他去当值的。
日光正好,给簇新的官服之上都渡上一了层浅金,陈襄理了理衣袖,自然地便要抬步便要上车。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上车凳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等等。
不对。
他怎么就这么住在荀府里了?
他先前在送走杜衡之后,明明还在计划着要去寻一处住处。
会馆只是提供给应考士子的,且离官署很远,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但居长安,大不易。陈家早已败落,他孑然一身,如今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带过来的那几箱衣物。
虽然若是将这些零碎的物什变卖成银钱,足够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过上一几辈子了,但若是想在永和坊这种地方置办一处宅院,是远远不足的。
若是去更远些的地方,倒是能买得起,可他又不愿每日耗去三四个时辰往返通勤。
姜琳倒是热情邀请过他同住,可陈襄一想到杜衡之前的问话,当即虎躯一震,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上任前的这些空闲时间,寻个合适的院子先租下来住。
买房的钱不够,但租房的钱应该还是勉强能够的。
谁成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这么在荀府住下了。
——还一住就是这么多天。
太过熟悉,太过自然,竟然让他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来荀府是为了找师兄,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却连师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师兄这是故意不见他?
陈襄的眉头缓缓蹙起。
之前没反应过来时还不觉得,此刻一旦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难言的不忿便涌上心头。
但官署点卯的时辰耽搁不得,陈襄只得先压下那股立刻冲回荀府找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马车。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堆积如山,同僚们或是客气疏离,或是隐晦打量,陈襄都冷着脸应付。
挨到酉时下值,陈襄走出官署,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在门外。
陈襄一言不发地坐上车,马车辘辘,驶回荀府。
他一下马车,都未曾去将身上的官服换下,便径直朝着府邸深处大步迈去。
他还记得那晚书房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公务繁忙”,能让师兄连续七八日,连面都见不着。
——既然师兄不来见他,那他便去主动去找人!
陈襄大步流星,一路行去,府中的仆役竟无一人上前阻拦,畅通无阻。
他来到那熟悉的书房之前,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推开了那紧闭的木门。
“砰”的一声。
豁然开朗。
书房内,一如那晚他所见的景象。素净雅致,无旁赘物,淡淡的书墨气息萦绕在空气当中里,宁静得仿佛能让时光都慢下来。
荀珩便坐在临窗的那张紫檀桌案后,垂首写着什么。
他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未束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
窗外,天色欲晚,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温柔的、近乎虚幻的暖光。
静如山川,清如峙玉。
听到这巨大的开门声,荀珩手中之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那道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身影。
正六品的官服色作深绿。这颜色沉静,穿在陈襄身上,愈发衬得他肤白如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色调。
但此刻,对方急匆匆地闯进来,眉目灼灼,胸膛微微起伏,是一片无比鲜活的色彩。
“不知师兄究竟有何事这般繁忙,连见一面都不得?”
陈襄见到了人,冷笑一声,靠在门边,理直气壮地诘问道。
荀珩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回头去,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到笔架之上。
那双瘦长的手指节分明,宛如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跟白玉笔杆看起来几乎是一般材质。
“七日而已,”做完这一番动作,他方才开口,“便等不及了?”
陈襄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荀珩的目光落在陈襄脸上,目光平静地他对视。
陈襄对上那一双清淡的眼眸,听见对方说道。
“当初我等你,可等了三个月。”
“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