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答应了。
……结果他第二年便食言了。
陈襄心虚地垂下头,来时那汹汹的气焰消失的无影无踪。
荀珩没有说话,那双眼眸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
因着往事被提起,陈襄原本想着质问对方的话都被他得忘一干二净。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番,下定决心,开口道:“……师兄,对不起。”
“我不该食言的。”
他该为他前世明明答应了对方,却还是食言了的行为道歉。
陈襄说完这话,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对方。
他便看见师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隽美如玉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线条有些冷硬。
“是么。”
荀珩终于开口,语气淡淡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明明是一句很平静的话,陈襄却觉得心肝一颤,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怎么回事……?
师兄生气了?
只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荀珩看到陈襄这副手足无措、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的模样,眸色沉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暖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暮色四合。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罢。”荀珩没有再看向陈襄,“想好了,再过来。”
陈襄像个犯了错被先生罚回去自省的学童一样,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师兄让他想什么?
是对他的道歉不满意么?
他满腹疑问,心事重重,闷着头一路朝外走去,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呼喊。
“陈公子!陈公子请留步!”
陈襄回头,见是先前那个管家。
管家追上他,拦在他面前:“陈公子,您这是要去哪?”
陈襄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没回过神来,道:“你家大人方才不是送客了么?”
管家闻言,连忙解释:“郎君方才的意思,是让您回客房歇下,并非让您离开府邸啊!”
陈襄一愣。
“诶,您的衣物行李不都还在房里么?”管家面上带着笑容道,“让小人送您回去罢。”
陈襄拒绝不了热情的管家,就又跟着对方,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他住了七八日的那间客房。
管家为他点亮了房中的烛火,又嘱咐下人去备热水,这才恭敬地躬身退下。
房间里温暖明亮,陈襄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此来长安带来的几只箱笼,原本是放在会馆。但前些日子他来找师兄,荀府便派了一名仆役去会馆等候礼部的消息。昨日,仆役来给他带回上任通知的同时,也将他的这些行李带了回来。
其中一只箱笼被打开,里面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收进了衣柜里。
那些荀府仆役给他拿过来的书,则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这里的一切,处处都带着他生活过的痕迹,根本不是像一间客房的布置了。
陈襄心中的怪异感忽地加深。
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怎么真的变成了他好像要在荀府长住的架势?
他在房中踱步,觉得这十分不对。
于是,当天夜晚。
陈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来到那晚翻墙进来的后院角落。
但谁料,他一眼便瞧见了,那原本僻静的院墙下竟多了两队巡逻的护院。
他们手持长棍,目光如炬,每隔一刻钟便交错巡视一遍,将这片区域守得固若金汤。
“……”
陈襄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他回到房间,失魂落魄地想:这般加强府内防卫也是好事,若是向先前那样谁都能翻墙进出,要是有贼人就不好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高高挂起的窗幔,心中千回百转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直到很久才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陈襄老老实实。
白日里他乘着荀府的马车去吏部上值,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的公务。到了下值时分,便又坐马车回到荀府。
一路被护送,寸步不离人。仿佛他是什么离了家人视线就会闯祸的小孩子一般。
陈襄蔫了几日,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总不能继续这般下去!
他很快重振旗鼓,想来想去,觉得他与师兄最大的分歧,无非就是理念不同。
师兄冰壶秋月,堂皇仁义,而他冷酷无情,信奉以杀止杀。
想来,师兄气的并非是他食言本身,而是气他这般手段,且屡不悔改。
他道歉没错,但道歉的内容错了。先前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师兄要的是他真正悔改的证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怪不得师兄生气。
想到此处,陈襄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今天下大体安定,虽有士族乱政,但尚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他那些用于乱世当中的激烈的、不计代价的手段,确实也该收敛了。
欲肃清世家,并非只有掀起血雨腥腥的一条路可走。
谋不可急,效不可速。徐徐图之,也可以。
陈襄冷静地想。
这一晚他打了一夜的腹稿,第二日下值后直奔书房。
师兄依旧在。
他拿着一支朱笔,在批注着什么。
陈襄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师兄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桌案,他上前几步,来到对方身前,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头颅深深垂下,十分诚恳地认错道:“我知师兄气我前世行事狠绝,不择手段,罔顾人命。虽为扫清寰宇,但亦是我之过。”
“如今四海升平,与彼时的天下大乱不同,”,“我既入朝为官,那等为激烈手段自是不会再用了,师兄勿忧。”
陈襄低着头,小声道:“……如此,可否?”
他说完,也不抬头,就提着一口气等对方的回应。
荀珩抬眼,看向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少年,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对方漆黑如鸦羽一般眼睫微微颤动。
面前那张稚嫩又熟悉的面孔之上,是乖乖认错的受气模样。
他看着,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心脏仿佛被藤蔓收紧。
直到这一刻,那夜两人重逢记忆才褪去了所有不真实的梦幻感。
终于让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阿襄。
荀珩的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却又在陈襄察觉到之前,悄然落了回去。
陈襄不见师兄的回应,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觑着对方的神色。
那双乌黑的眼睛十分明亮,眸中是紧张与期盼,像是他们幼年时饲养过的一只狸奴,可怜,可爱,又可恶。
荀珩的心猝不及防地被这道目光刺破了一角。
冰冷坚硬的态度再维持不住,那些流泻而出的种种复杂酸软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终是……于心不忍。
陈襄眨了眨眼。
虽然师兄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但……
他试探着朝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师兄的暖意。
荀珩感受到袖口传来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身形微微一滞。
他没有阻止。
陈襄心中心中大定。
“师兄若是还生气,便打我出气罢。”
他立刻乘胜追击,深深地垂下头,将自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泛着玉色的光,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装的太过了!
深知对方本性的荀珩看他这副耍赖的样子,被气笑了。他一甩衣袖,将袖子从陈襄手中抽了出来。
“我打你做什么?”
这声音中带这一丝被拨乱了心神的恼意,终究没有了先前那般冷漠的平淡。
陈襄捕捉到了这一点情绪的变化,胆子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