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辈相交。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荀凌耳中,令他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就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亲密举动,并不像是长辈对晚辈。
荀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几乎要燃烧起来,一会想到叔父那清冷高洁的形象,一会又想到叔父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成家。
一张犹带青涩的脸精彩纷呈,青了又红,红了又绿。
他、他回去要怎么跟父亲说……?
荀凌脖子僵硬,扭过头去,将视线死死钉在车窗外,抿住嘴一言不发。
他不该问的,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事情。
他决定了,不会再不再多问一个字了!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余下车轮滚滚,碾过泥土路面的沉闷声响。
他这边偃旗息鼓,陈襄反倒被扰了困意,却对荀凌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说来,他上辈子住在荀家,与荀凌的父亲、也就是师兄的兄长也算是熟悉。
那是位文雅谦和儒者,专研经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书卷气。
可荀凌作为对方的儿子,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一身劲装,英姿勃勃,举手投足间都是飒爽的少年意气。
若非那眉眼轮廓却与荀家大兄相似,只怕他也想不到荀家竟会养出这么个少年郎。
陈襄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凌,主动开了口:“令尊乃是当世大儒,我曾有幸拜读过他的经义注疏,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荀凌本是铁了心不再说话,可听对方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陈襄:“我看幼升背负长剑,颇有任侠之气,倒与令尊不太相似。”
“我……”
“令尊既然同意你孤身外出游历,想必幼升的武艺定当很出众罢?”他的语速不紧不慢道。
陈襄在战场上、在朝堂中,见过的魑魅魍魉、人心诡诈不知凡几,应付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荀凌哪里是陈襄的对手。
他起先还梗着脖子,一副戒备的姿态,之后却还是被陈襄带得开了口。
从他不爱读书,偏好舞刀弄枪,到他父亲如何恨铁不成钢,日日拿着戒尺在他身后追,再到他今年刚行过冠礼,他父亲终于松口,准他出来游学历练……
待到荀凌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老底都给对方露了个干净。
他陡然闭上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些都只是在寻常闲聊。
“此行之前,你叔父可有与你说什么?”
一提到荀珩,荀凌的身体又不自觉一僵。
方才的事情让荀凌心中懊恼不已,他提起警惕,语气硬邦邦道:“叔父只说让我跟着你,护你安全。”
陈襄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看得出来,他的确就知道这么多。
“……”
师兄这是怕他此行有险,又知晓他不想要明面上的护卫,便寻了这么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侧。
对方身为荀家子弟,与他同行,既可为他的身份遮掩一二,又能在某些需要的时刻为他提供便利。
而且师兄真的什么都没跟荀凌说,将是否要告知对方真相的决定交到了他的手中。
——也真不怕他把他家的小辈给卖了。
陈襄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叹了口气。
既然接下来两人都要一路同行,他还是得将事情给人提前说清楚。
陈襄撑起靠着车壁的身体,坐直了些许,敛了方才那份悠然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势。
马车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荀凌抱剑的手紧了紧,敏锐地抬起头。
“那我现在告知你,”陈襄双眼看着荀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之意,“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的钦使。”
荀凌身形一震,猛地看向陈襄。
“此去徐州,为的是暗中查探盐政一案。此事干系重大,我自有计划,不希望让旁人提前察觉到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给了荀凌一丝消化的时间,而后才缓缓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只与我同路到徐州,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那便罢。”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与荀凌对视,“若之后还要与我一同,便要凡诸事悉由吾制,禁绝自专之行。”
荀凌怔怔地望着陈襄,眼中满是风暴一般的震惊。
钦使。
暗查盐政!
这些他只是在话本里听说过的事情,此刻竟活生生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此行或有一定危险,你若不愿,到荆州后便可自行离去。说是我让你离开的,你叔父不会怪你。”
陈襄的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间。
荀珩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噌”地一下,亮得惊人。
——原来是这样!
未曾想到对方这个看起来这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多,又过于美貌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身份。
叔父让他跟着对方,竟是为了这等匡扶社稷的大事!
荀凌从未想到他第一次外出游历,便参与到这般隐秘而重大的事件当中。
这不比他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巡游、听大儒讲那些经义要有意义百倍千倍?
陈襄的话语就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荀凌胸中的满腔热血。
方才因误会而产生的种种尴尬,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陈襄,心中再无半分别扭,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
“我不怕危险!”
荀凌语气坚定,信誓旦旦道:“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绝不会擅自行事,且定能护得你周全!”
陈襄将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脚的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便算答应。
两人的关系因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而发生了转变。
荀凌的态度终于不再别扭,反而跃跃欲试地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武艺。
车队行至山林旁歇脚时,荀凌便提了弓箭,一头扎进了林子里,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两只野兔回来。
陈襄看着晚上的加餐,很给面子地夸赞了对方两声。
……
陈襄与荀凌跟随的这支商队是一支来自益州的商队,车上载着蜀地的药材与名贵的蜀锦,一路往徐州而去。
因出手大方又不多事,商队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个半路加入的“富家子弟”也颇为友善。
没过几日,陈襄便于商队的领队混熟了。
那领队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貌不惊人,常年走商,经验老到。
陈襄与对方闲谈:“蜀道艰难,想必商路也不好走罢?”
益州素有天险,在先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当中,与其他地方相比,也算是难得的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是啊。益州啊……外头的人进不去,安稳,就顶好啦!”
领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再怎么样,总比前些年那些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陈襄捧着干粮的手一顿。
是啊。
他上辈子亲手终结乱世,至今过去才不到二十年。可对许多人而言,那段记忆大约一辈子也无法抹去。
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道现下的太平到底有多难得。
“是这个道理。”陈襄淡淡道。
他的眸中一派冷静。
那些妄图破坏他的成果,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的人,他都会一一处理掉的。
一行人晓行夜宿,自洛阳换了水路,顺流而下。
待舟船进入徐州,最终在下邳的码头靠岸时,已是春残未舍,夏意初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陈襄下了船,并未急着与商队分开,更没有往官府驿站去,而是依旧随着商队,在城中的一处客栈住下。
一路舟车劳顿,陈襄歇了两日,养足了精神,给师兄去了信报平安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衫,带着荀凌走上了城中的街道。
下邳城与长安的规整大气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湿润与灵秀。
清晨,青石板路被晨间的薄雾浸得微湿,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陈襄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个真正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他每路过一间铺子都要驻足片刻,有时甚至会走进去,与掌柜闲聊几句。
从米行到布庄,从茶馆到胭脂铺,无一例外。
荀凌对于陈襄这般走街串巷的行为感到不解。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官府么?”
陈襄的视线从一家当铺的招牌上收回,道:“一条河流的源头在哪里,要顺着水流往上寻。一座城的病灶在哪里,就要看它的血脉如何流转。”
“这街市上的人、货、钱,便是下邳的血脉。”
荀凌似懂非懂。
但因他先前答应了凡事都要听从对方的安排,便也捺下性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这熙攘的市井百态,用心观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