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近半官员齐齐躬身,声势浩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骤然收紧,牢牢地罩在了姜琳的身上。
就在这满殿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之时,又一道身影自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笔挺如孤松秀柏,气质轩昂,面容端肃。
正是钟隽。
他先是朝龙椅之上的皇帝端正一礼,而后,缓缓直起身。
“钦差无能,固然可罪。但追根溯源,今日之乱局,皆因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于朝廷,实则断绝了民间商路,使得盐运凝滞不通!”
钟隽抬起头,那双凌丽凛然的凤眼当中,燃起一种冰冷而偏执的火光。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落下,每一个字仿佛都狠狠地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当初所行之策,本就有错!”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于殿中,众官员无不惊骇。
“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抱残守缺,不如顺应时势另寻他法。恳请陛下废除盐铁官营之策,将盐引发放,回归士族榷卖!”
钟隽的话语在宣政殿高阔的穹顶回荡,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满殿哗然。
姜琳倏地抬起眼。
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惫懒与漫不经心的桃花眼中,此刻如同出鞘的刀锋一般锐利。
好一个废除盐铁官营、回归士族榷卖!
原来如此。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毒盐到民乱,从弹劾钦差到攻讦吏部,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官员的罢免,也不是一场风波的平息。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士族之利,彻底挖断陈孟琢亲手为新朝打下的根基!
姜琳的目中,霎时间便只余一片彻骨的冰冷。
钟隽的这番慷慨陈词,让一股滚烫的怒意自他胸腔窜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回归士族榷卖?
说到底,不过是想将国之命脉重新抓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中,好让他们继续盘剥百姓、为祸天下!
这些自私自利、绠短汲深的蠢物,有什么资格对陈孟琢的政策指手画脚?!
姜琳忽然嗤笑一声。
他举眼看向钟隽,眼底没有分毫的暖意。
他嘴角扯了扯,道:“钟尚书‘出身高贵’,‘家学渊源’,不在府中钻研圣人经典,何时竟也对这等庶务感兴趣了?”
“还是说,此事背后牵扯的利益甚大,竟让钟尚书也要屈尊降贵,亲自来这朝堂之上摇旗呐喊?”
姜琳的声线微哑,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犀利,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了士族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
钟隽的眉头蹙起,面色有些难看。
但他迎着姜琳刺过来的讥讽目光,未曾后退一步,挺拔的身姿依如山岳般沉稳。
“此非庶务,乃国之根本。”他面色严肃,声音沉重道,“本官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锋芒毕露,“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为天下万民!”
“当初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国库,实则与民争利,断绝商路,致使盐运凝滞。一旦官府调度不力,便会立刻显现出其致命的弊端,酿成今日这般大祸。”
“此皆武安侯政策之过!”
说到最后,钟隽为了抑制住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即便对方是名震天下、才冠世间的武安侯又如何?
他陈孟琢错了!
“说得好!”
崔晔抚掌而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法古而弊生,救时在通变 ,钟尚书此番言论,实乃金玉良言!”
而后,他转头看向姜琳,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姜尚书,你我皆是为国效力,何必因一人之故,固执己见,而罔顾这天下大势呢?”
姜琳被气笑了。
他刚想开口,喉间却有一股血气汹涌而上,让他不自觉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姜琳十分努力才将这一起便难抑的咳嗽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涌不休的暗色已被他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咽下嗓中腥甜,没有再去看一眼旁人,而是一拂袖子,目光越过数人,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静立于殿,如 琼柯嘉树,玉山耸峙,风姿绝然。面对如此激烈的局面,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姜琳的目光雪亮,深深地刺向荀珩。
他咬着牙关,只觉对方这副作态比钟隽、崔晔之流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对方既然今日会出现在这朝会之上,那定然是得到陈襄的消息了。陈襄不来找他,而是去找荀珩,他心中早有预料。
——但荀珩此刻一语不发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去请么?!
姜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刚要扬声开口,想问问对方有什么高见。
却没想到,另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盐铁官营乃是与民争利,断绝商路?”
“那若当真要废除官营,敢问钟尚书,这盐引,是要交与哪些士族?”
是乔真。
他下颌轻抬,大步从队列中走出。
钟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自是交由各州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由他们……”
“呵,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乔真忽地笑了一声,打断了钟隽的话。
“不知这‘钟鼎之家’里,可包括河东卫氏?”
河东卫氏?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不少官员面上皆是不解之色,不知对方为何会冷不丁地提起对方。
钟隽被乔真这般无礼地打断,面色一沉。
他向来觉得此人出身卑贱,不知礼数,行事也同样上不得台面,遂不悦拂袖,并不与对方回答。
钟隽不答,自有一名出身河东,与卫家交好的官员站出来。
“卫氏乃河东望族,清正通达,家风雅正,在当地深孚众望,自然担得起这份重任。”
“是么?”
乔真唇角勾起,笑意如同淬了毒的刀尖,明晃晃地透着一股恶意。
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断声道:“臣参劾河东卫氏,勾结边关,走私盐产,贩卖与北方匈奴,牟取暴利!”
轰然一声平地惊雷,炸响在宣政殿当中。
走私盐产,通敌叛国,皆是重罪!
满朝官员气息一窒,谁都没料到在这样的关头,乔真会抛出如此严厉的指控。
就连一直稳自不动的杨洪,面上古井无波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派胡言!”
那名站出替河东卫氏说话的河东官员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真的鼻子怒斥道,“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你安得血口喷人?!”
“卫氏乃百年世家,忠君体国,岂会行此等叛国之事!”
乔真的目光略过那位跳脚的官员,而后牢牢锁在钟隽的身上,似乎在欣赏对方那瞬间凝固的表情。
“卫氏临近河东盐池,仗其根基深厚,肆意妄为,暗中截留官盐转手倒卖。卫氏家主卫崇更是胆大包天,与北方匈奴暗通曲款,将本该运往各地的盐粮以数倍之利卖给对方!”
“忠君体国?”
乔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张昳丽的面容之上尽是冰冷的嘲弄,“忠于谁的君?体的是哪一国的国?!”
“你——!”
乔真不给别人说话的时间,向前一步,眼底一片森然的寒意:“河东盐场运盐文书、卫氏与匈奴往来书信、人证物证,臣早有证据。”
“待朝会过后,臣便会将所有证据一并呈上刑部!”
乔真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河东卫氏世代忠良,功勋卓著,绝无可能行此叛逆之事,此乃攀诬!”
“我等岂能让你罗织罪名?!”
“乔真!你素来与我等士族不睦,此番定是你怀恨在心,构陷忠良!”
“陛下切莫听信此等奸佞小人之言!”
这些官员都是士族出身,不论他们心中是否当真相信卫氏的清白,此刻都站在同一阵线。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
乔真面对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指责与怒骂丝毫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