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不是能安坐的性子,自幼自在不羁。这几日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宛如阶下之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凝滞了一般憋闷得厉害。
院中,凌厉的剑风将几片花叶卷起,又撕碎。
荀凌正在练剑。
他并未施展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撩、砍。
一地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低落进里衣。
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宣泄着主人压抑不住的烦闷。
不远处,陈襄正安坐在凉亭当中。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他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他物能扰其心神。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荀凌收剑入鞘,大步流星地走到陈襄面前。
忍了这几日,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觉得无聊么?”
“你要是无聊,就继续练剑。”
陈襄没有从棋盘上抬眼,“我看你的剑法凌厉有余,但过于刚硬,失于圆转,美感不足,远不如你叔父那般收放自如。”
“什么,你看过我叔父练剑?我叔父的剑法是……不对!”
荀凌话说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来,差点被对方带跑。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恚恚道。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前些日子四处奔波,如今有人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在此处好好歇息有何不好?”
“歇息?我们明明是被软禁了!”
荀凌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护卫。这般被人看守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快了。”陈襄将手中的白子搁入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以为将我们掌控在股掌之间,便会放松警惕。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陈襄抬眼看向荀凌:“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叔父?”
荀凌一怔。
自从踏入这方院落,对方便从未有过半分不安。那种从容绝非故作镇定。
此刻,对上陈襄那双静如湖面的眼眸,他心中那股烦躁是意竟被奇迹般地安抚了下去。
陈襄起身,缓步走到廊下,抬头望向那一方被院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是干净剔透的蓝,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云霭,望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长安。
破局的棋子已被他送到了千里之外。
他与师兄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默契不需言语。他们接下来会一同下完这盘棋。
陈襄心中弛然,眼中沉静而明亮。
——算算时日,从东海送出的信快马加急,也该抵达长安了。
师兄,应当已经收到他的信了罢。
……
自徐州而起的盐价风暴,终于掀起了一股席卷天下的囤盐热潮。
盐,这寻常到平常几乎让人忘记的东西,在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百姓头顶的一把利刃。
恐慌如燎原之火,从一地烧到另一地。官府贴出的安民告示被视若无物,人们疯了似的冲进盐铺,将所有能买到的盐席卷一空。
青徐、河东、巴蜀,这些本身拥有盐场的产盐之地尚且能维持,可其余郡县,官府储备的盐库一夜之间便见了底。
朝廷紧急下令从产地调盐,可运输调度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船队、人手、护卫,无一不缺。
民怨汇聚成河,汹涌地拍打着新朝的堤坝。
长安城中,同样压抑。
天光未亮,宣政殿前已然站满了准备上朝的百官。
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序列,静立于白玉石阶之下。他们垂着眼,神情肃穆,连晨风中衣袂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西市的盐价又翻了一番。”
“何止是西市,如今是有价无市,连官宦人家都开始限量了。”
极轻的耳语在队列后方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本来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微阖这眼的杨洪微微蹙眉,目光如电,抬眼望去。
一人踏着晨光,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冠冕,腰系玉带,广袖随风。他的面容如玉雕琢,无暇却不显凌厉,于肃杀的晨光中步履从容,仿佛踏月而来。
杨洪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荀珩?
自那日科举殿试之后,对方便再未上朝,今日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是了,定是为了盐政之事,他终于坐不住了。
杨洪的目光沉了下去,心中冷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
如今民心浮动,大势已定,纵使他荀珩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法将其扭转,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力挽狂澜。
即使对方出现,也只能徒劳而反!
杨洪很快便恢复了安定,不再看向对方,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众官员各怀心思,但皆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荀太傅。只有姜琳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轻咳了几声,垂下眉目。
荀珩走至队列的最前方站定,神色疏淡,目光平静。
少时,百官入殿。
御道尽头,净鞭三响,声彻宫阙。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闻声,如潮水般齐齐弯腰深拜。
珠帘轻晃,环佩叮当,皇帝与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入殿中。落座之后,皇帝道:“众爱卿请起。”
朝会正式开始。
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就见工部尚书崔晔不待旁人开口,第一个自队列中走出。
他手持玉笏,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如今盐事失控,流言四起,臣有本要参!”
“此事,本轮不到臣一介工部尚书来管,但臣见百姓流离,社稷动荡,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宽大的朝服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队列当中的一道身影。
“姜尚书!”
崔晔的声音里满是诘难,“当初徐州之事初现端倪,你曾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言及朝廷早有准备,已派了钦差前去处置。”
“可如今呢?毒盐之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这就是你吏部选出的能臣干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响。
“臣以为,此等无能之辈,岂能再担钦使之责?当立刻将其召回问罪!”
“而吏部用人不察,致使天下动荡,姜尚书,你亦难辞其咎!”
崔晔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百官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龙椅方向重重一拜。
“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以安天下!”
第52章
金猊炉中吐出袅袅沉香,蔓延在整座宣政殿当中。但此刻,这本是凝神静气的香气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崔晔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作响的附和之声。
“崔尚书所言极是。盐价飞涨,民怨沸腾,吏部用人不当,难辞其咎!”
“那陈琬不过一介竖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乃视国事为儿戏!”
一道道目光如箭般射向队列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缦立殿中,面色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宽大的紫袍覆在因病消减的身形之上,却并非弱柳扶风,反而显出其风骨峭然。
他并未去看那些叫嚣的官员,只将目光投向队列前方:“杨侍中以为呢?”
杨洪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面皮不动一下,仿佛殿中这争锋相对风浪与他无干。
“姜尚书,”杨洪轻捻一下胡须,语气平淡道,“崔尚书与诸位同僚并非有意针对你。”
“今事态紧急,不可不究其责。那陈琬一介黄口孺子,昔日之遣未咨众议,仓促妄行,本就殊欠周详”
杨洪的声音清晰地响传遍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崔晔见状,忙加紧一步,痛陈道:“杨侍中所言极是!臣恳请陛下立刻罢免陈琬钦使之职,将其押解回京,严加审问!另派钦使前往徐州,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