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控源头,放开流通,官商分利。
这短短十二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魔力。
崔晔呆呆地站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
这种常人绝对无法想到,神来一笔的惊天想法。
怎么会,有人能想出这种手段?
——不、不,是有人的!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蹿起,崔晔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袭玄衣立于朝堂之上,以一人之力,压天下人俯首的身影!
他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无比。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荀珩再次启唇:“事急从权,钦使已说服东海糜氏将功补过,以自家船队为表率,不计酬劳,为朝廷运送第一批官盐,以解京畿燃眉之急。”
“算算时间,几日之后便可抵达。”
众人心下震惊。
尚未获得朝廷应允,便已然开始实施了?这般雷厉风行——
诡异的寂静当中,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此法甚好!”
姜琳抚掌而叹,“官府掌控源头,商人负责运输贩售,如此一来,既解了官府人力调度不足的困局,又以商贾的逐利之心为驱动,提升了效率,让盐货通达天下。”
他那张原本病气恹恹的脸上此刻精神奕奕,面色好得像是喝下了三坛烈酒。
“这便不算‘与民争利’了罢?”
他瞟向了钟隽的方向,将对方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荒唐!!”
钟隽一张端方的俊脸涨得通红,那双素来冷厉的凤眼当中,仿佛有两簇怒气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士农工商,贵贱有序,此乃立国之本,礼法之基!”
“商人重利轻义,唯利是图,怎能将一国之盐交予这些市井小人之手?!”
明明那个人……那个如梦魇般的人,已经死了七年了,这种离经叛道的方法,为何还会出现?!
钟隽情绪激动,想再次开口,竟哑声一咳。
他强忍住去触碰灼痛的脖颈的冲动,目光如刀,直刺荀珩。
“此举,无异于将国库钥匙交予盗匪。荀含章,你饱读圣贤之书,难道连这等道理都不懂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极为凌厉道,“此乃乱政!”
“此言差矣。”
姜琳道:“正是因为商人重利,所以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便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最快的速度,将盐卖到天涯海角去。可比官署里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吏们要强得多。”
“至于钟尚书担心的唯利是图、动摇国本……”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住盐引的发放和盐价的调控,再辅以严法,做好约束,又有何惧?”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精光一闪。
“还是说,钟尚书觉得,这等摆在明面上的官府约束,反倒不如那些勾结外敌、走私贩盐的‘钟鼎之家’来得可靠?”
“你……!”
荀珩并未理会他们之间的交锋,只是再度开口:“‘官商分利’之法,并非是简单地将盐引卖予商人。”
“商队往来、账目税收,皆需有章可循。长远来看,朝廷需设立‘商署’,用以清查商贾资质,登记造册,并制定严密律法,以作约束。”
商署。
这从未有过的两个字一出,众官员却能明白其意思。
——便是如同盐署,铁署之类,专门管理商人的衙署。
若说先前,那“官商分利”之策还只能算是一个应对危局的奇谋巧计。
但现在,这商署一出,便是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的全新制度!
这谋划长远的庞大构想,背后所展露出的野心与魄力,给众人给带来的冲击比方才更深。
荀珩道:“有关商署的具体章程,待钦使回京之后自会拟定奏折,呈于御前,诸位再行细议。”
“诚如杨侍中所言,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盐价之危。恳请陛下先行下旨,准许商贾运盐,以解天下燃眉之急。”
大殿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无人开口反驳。
官盈商运,官商分利。
设立商署,约束商贾。
这两步棋看似天马行空,却一环扣一环,既解决了盐运的困局,又将商人的力量纳入了朝廷的掌控之下,甚至连长远的监管之策都已规划成型。
叫人根本无从质疑。
“士族榷卖”之法,在荀珩与乔真捅出张、卫之事后,已然处于下风。
而“官商分利”却是要将商路化为朝廷的血脉,引天下之活水,既解燃眉之急,又可充盈国库。
两种方法,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他们费尽心机,掀起了一场足以颠覆航船的滔天巨浪。
可对方非但没有被这巨浪吞噬,反而踏浪而行,建立起一套全新的、他们从未设想过的秩序。
那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天下,当真会有第二个武安侯么?
陈琬。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深深的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中。原本的轻慢早已化做了深刻的戒惧。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一人的身上。
杨洪。
这位在朝堂之上稳坐数年、权势滔天的国舅,此刻的面色阴沉无比,如六月飞霜。
袖袍的遮掩下,他双手攥紧,指节根根泛白。
从徐州的毒盐,到席卷天下的民怨,再到这朝堂之上的雷霆发难,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切,却被一个小卒尽数化解。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士族领袖的决断。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杨洪动了。
他一寸一寸地抬眼,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了荀珩身上。他仿佛要透过对方那张脸,去看清他身后的陈琬。
——那个先前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陈氏余孽。
良久,杨洪眼底的波动消失,重新化为一片深沉的死水。
他躬下身子,沉重而沙哑的声音像是沾着风霜与铁锈,在大殿之中响起。
“……臣,无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为什么不说话。
乔真:……在说什么[问号],听不懂。
第54章
徐州。
陈襄当日在糜府,向糜悦提前描绘了他的计划。这幅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让对方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糜悦在商海沉浮,眼光何其敏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人富可敌国,但若无权势庇佑,终究是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了。
这便是他为何倾尽全力也要令族中子弟进学科举的缘由。
陈襄向他许诺的,不止是洗脱罪名的机会,更是一条通天大道。
第一个获得盐引,意味着抢占先机,而第一批加入商署,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成为这新秩序的奠基者与元老。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商署正式成立,天下格局将被彻底打破洗牌。
而他们东海糜氏,也终于将不再是只能攀附于士族的藤蔓。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于是,在糜悦的命令之下,东海糜家的船队全部出动,挂上了“奉诏运盐”的旗帜,将第一批官盐送往往京畿。
数日之后,朝堂上的风暴最终化作一道雷霆万钧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到了各州。
官控源头,放开流通。
——朝廷将盐引下放,准许商贾贩盐!
这旨意一出,天下皆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惊疑观望之时,荆州率先响应。
在刺史萧肃的提前授意之下,荆州的各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
在圣旨抵达的当日,萧肃便将盐引分发下去,得了许可的商队几乎是立刻出发,车马如龙,向着最近的河内盐场滚滚而去。
有了糜氏的船队与这些荆州商人们表率,其余各州之人的疑虑尽消,也彻底坐不住了。
全天下的商人都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