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了。
明明记得他先前写完之后,就将之随手搁在了书案上,怎会不见。师兄帮他整理时,也不可能将他的手稿其随意丢弃。
难道是随手夹在了哪本书里?
陈襄想起他先前为了查证一些旧例,寻过几本典籍来看。
于是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立着两架高大的檀木书架,上面的书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他迈步来到书架前,仰着头,目光在写着各种各样书名的书脊上缓缓扫过。
除了一些常见的儒家经典,还有不少法家、兵家的典籍,诸如《鬼谷子》、《韩非子》之类的书。
陈襄凭着记忆,从书架上抽出他先前拿出来看过的那几本书。
伴着淡淡墨香与檀木清气,他动作利落地将这些书页一一翻过去。
这一本没有,下一本。
可直到最后一本厚重的书籍被他从头翻到尾,却仍旧没有找到夹带的纸张。
……也不在这里?
陈襄将书归入书架,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就在他正欲转身离开书架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一处吸引了。
那是靠近墙壁的一格书架,比之其他位置整整齐齐放满书籍的情况,那里只放着并不多的几册书。
他一眼看过去,便见那些书的纸页已经泛黄,书皮也起了毛边,看着便有些年头了,与其余被精心养护的典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陈襄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
这些事什么书?
他随手拿起一本,见封皮上书着《论语》二字,笔迹已经有些模糊。
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市面上任何一本蒙学的《论语》都没有分毫区别。
可当陈襄将书页翻开,目光却倏然顿住了。
这本书,书页的天头地脚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是两种不同的稚嫩字迹。
陈襄自然一眼就将它们认了出来。
——是他自己少时,和师兄少时的字迹。
他的心中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又接连翻开旁边几本《孟子》、《大学》、《中庸》……
每一本上都留存着或他潦草的随笔心得、或师兄的批注反驳的笔迹。
无一例外。
陈襄在轻微的失神过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些分明是他与师兄少年时,共读过的书。
“……”
他从未想过去留存这些旧物,以为这些书籍或许遗失在了战乱或是迁徙之中。却没想到,师兄竟将它们都好好地保存着,甚至千里迢迢,带来了长安。
陈襄的指尖抚过粗糙的纸张,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怅然片刻,才将这些旧书一一放回。
而后,他看到了一本没有封名的书册。
那书册不厚,封皮是寻常的靛蓝色,入手却能感觉到纸张的精良,与其余旧书不同。
陈襄心中没来得及疑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其拿起。
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师兄那笔风骨清朗的字迹。
“襄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何为本?非士族,非皇权,乃黎庶之粟帛、闾阎之醯盐。但使匹夫得饱暖,斯为天下纲。’”
“尝论盐铁,孟琢曰:‘盐铁之利,当归于国,用于民。以官府之力统筹,方能抑豪强,平物价,使人人皆可得其利,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陈襄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问曰:‘圣人教化,德自上而下。黔首愚昧,为利欲所驱,何以为本?’”
“襄对曰:‘基不固,则华屋必倾。民若饥,不果腹,则仁义何用?’”
“襄又言:‘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权力若不加束缚,必将滋生腐败,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当立规矩,设牢笼,使王者亦不能逾越。’”
这本书册当中,每一页,都记载着他曾经的“胡言乱语”。
年少之时,他狂妄无知,满脑子都是些不合时宜,超越时代的思想。
在其他人面前,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不同,只有在师兄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面前,才能稍稍放松,将心里的想法畅所欲言,时有放肆之语。
他说过便忘,只当是少年戏语。
但没想到,师兄却都将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全记了下来。
陈襄不受控制地将这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模糊光影,随着这些记录,一点点变得清晰、鲜活。
他想起自己一边抱怨着功课繁重,一边大放厥词,说朝廷应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想起自己指着舆图,说天下分合,非一人之功过。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永兴十二年秋,襄将行。问曰:‘此去经年,良晤何期?’”
“答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①’”
陈襄的手停住了。
那页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本手记。
——一本记录了他少时的言论,记录了他与师兄二人所有过往与回忆的手记。
陈襄拿着这本手记,在书架前静立了许久。
一种酸涩的暖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缓慢地,却又无比沉重地,一点点沉淀在他的心中。
原来这些,师兄竟然都记得。
然而在这样的情绪当中,他的心底,又滋生出了一种惶然与怅惘。
陈襄的手指微微蜷缩,微垂下眼,任由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眸中暝灭的光亮。
师兄并未忘记二人年少之时的情谊,他也没有。
但在他做出决定,离开了颍川那时起,那段清澈明媚的岁月便再也无法回去了。
便如同手记的记录,于那时戛然而止一般。
书房之内十分安静。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棂与屋檐上,绵密而持久,像是将这一方天地隔绝。
不知过了几息,陈襄恍然回神,仿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眼神逐渐清明,恢复了沉沉的冷冽。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手记放回了原处。
作者有话要说:
①《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
主包终于爬回来了!水土不服,真的太恐怖了QAQ
接下来会隔日更一段时间,感谢追更的宝子们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59章
陈襄的目光离开了书架。
手稿既然并非是夹在了书中,那他接下来还要去别处寻找。
书房之中,能放东西的位置只有那么几个,除了书案与书架,最显眼的,便是矮榻旁的箱笼。
两只箱笼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安静地摆放在角落。陈襄记得当日师兄便是从中拿出了香炉与香料,应该是用来放置杂物的。
想到这里,他便迈步走了过去。
箱盖一开,一股木香与淡淡的香料香气便混合着扑面而来,箱子里面果然摆放着各式匣子与零散物件。
一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具、几方温润的玉石印章、精致的金属刻刀、还有些零散的玉器。
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纸张的踪影。
陈襄的目光在那天见师兄拿出来过的匣子上一顿,而后移开视线,将箱笼重新合上。
而后,他将目光移到了旁边那个稍矮一些,盖得严严实实的红木箱子上。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装的也该是些类似的杂物,可当他的手搭上箱盖,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稍一用力,箱体只是微动,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轻松开启。
这个箱子十分沉重,没有堆放寻常杂物那种因空隙而产生的轻微碰撞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陈襄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这才终于打开了箱盖。
入眼的,是一箱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信笺。
一叠叠雪白的纸张被保存得极好,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几乎填满了整个箱笼,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