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四世三公根深蒂固,还是外戚……啧。
当初他应该早些下手的。
姜琳深以为然。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轻响:“话说回来,此次除了东海糜氏,就数荆州那边响应得最快。”
“萧肃那家伙八风不动,性如老鼋伏甲,你是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说动他?”
想当初,这位萧容和在主公帐下时,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明哲保身。
除了陈襄,几乎不与旁人有任何私交。
而在新朝建立,陈襄身死之后,对方便是直接将自己缩回了龟壳里,像是一尊透明的影子。
待到先帝驾崩,对方更是当即上书请求外放,远远地躲去了荆州。
这样的人,在接到朝廷旨意之后,定然会是先观望一阵,而不是第一个响应。
姜琳目光炯炯地看向陈襄,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流转着探究的光。
陈孟琢此次科举便是从荆州而来,想来那时便遇到了担任荆州刺史的萧肃……
陈襄不置可否。
“没什么神通。不过是去了一封信,让他看准时机,配合行事罢了。”
姜琳闻言,脸上明晃晃地写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襄语气平淡。
萧肃虽然城府深沉,但只要不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不让他置身于危险当中,他还是很好用的。
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个小的把柄捏在他的手中。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脑中闪过对方那张温润无害的脸。
说实话,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收养阿萱。
但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更具价值的实际问题上。
——萧肃就这么放在荆州,每日过着养孩子养花草的养老生活,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待他腾出手来,迟早要把对方调回朝中来干活。
姜琳不知陈襄在想什么压榨劳动力的事情:“萧肃那家伙,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也就你能支使得动对方。”
他换了个姿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桌案之上。
“差点忘了乔真。”
提起这个名字,姜琳抱怨道,“那家伙才是真不省心,成天在朝堂上乱咬,搞一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他义愤填膺地,将对方毫无预兆地弹劾河东卫家勾结匈奴私贩官盐的事情告诉了陈襄。
“……别说那些士族,就连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时盯上的卫家,又是从哪里搜罗来的那些证据的。”
“上次他也是这样!好在这次准备还算周全,证据确凿,没让士族那些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乔真毕竟是兵部尚书,他也没有心力无时无刻都盯着对方。
陈襄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乔真搜集到的证据已悉数上交给了刑部,刑部在下令捉拿张家的同时,也派人前往河东,将卫氏一族尽数捉拿归案。
他大致也能猜到乔真为何要盯着河东卫氏。
——他当初将乔真赎买出来的那个盐场,正位于河东。
而河东盐场,大多都是卫氏的产业。
以乔真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放过昔日的仇家。这些年恐怕一直在暗中盯梢,搜集对方的罪证。
“他总是这般,像是没有长脑子一样,半点不与人商量,行事全凭喜好,迟早要出乱子!”
想着对方这些年给他添过的乱,姜琳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道,“我反正是管不住他了,陈孟琢,你自己管!”
陈襄也很想抬手按按自己的眉心。
姜琳说得没错。乔真这种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的确是个巨大的隐患。
这一次卫家之事,恰好与徐州私盐案撞在了一处,姑且能算作有功。
可上次春闱科举之时,对方自作主张,贸然弹劾,差点就掉进了士族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说实话,当他得知乔真如今官至兵部尚书时,着实十分惊讶。
当初他将乔真捡回来时,对方大字不识一个,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乔真深恨士族,性格偏执,在他将对方驯服之后,用来当一把刀极为趁手。
可对方懂什么行军布阵、兵法韬略?
又懂什么后勤管理、钱粮调度?
让对方统管六部之一,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简直是儿戏!
好在如今天下平定,并无战事,兵部尚书的职责更多的是掌管天下军械武库、核定各地军府的粮饷度支,这才没有出什么天大的乱子。
陈襄重重地呼出了口气,眼中划过一道冷光。
等他忙完商署的事情,是该去见一见乔真了。
他倒要亲眼看看,在他死后,对方究竟变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样子了。
第58章
陈襄与姜琳繁忙数日,总算将商署设立的诸多事宜,搭好了一个大致可行的框架。
“……精简盐官,只在产盐地设‘监院’,专管生产收购。”
“再有就是分级定价。按路途远近划分销区,偏远之地盐价可略高,但必须在可控范围之内,以防商人囤积居奇,扰乱市场。”
桌案和地上早已被各式文书文稿占满,用过的笔被随意扔在一旁,墨迹深浅不一地染在纸页边缘。
姜琳将一份才写就的草案推到陈襄面前,苦着脸揉了揉着酸痛的后颈。
“想法没问题,但从产地到荆州南部的运输路线过长,中间关隘又多,税率如何定才能保证商人有薄利可图,又不至于让地方官府觉得无利可图从中作梗?”
陈襄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我算过一个妥善的梯度税率……”
他先前思索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曾针对此做过推演,结果被他记录了下来。
姜琳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目光向着四处寻找:“——放在哪里了?快拿来瞧瞧!”
现下就剩下这一个比较棘手的大问题了,将之解决,他们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陈襄站起了身。
“不在此处。待我回去取来。”
……
六月多雨。
自陈襄回到长安之后,天只晴了没几日,便转入了连绵不绝的雨季。
这雨并非是那种倾盆而下、涤荡尘埃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穿织着天地,将远处的青山与宫阙楼阁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瞧不真切。
密雨织云脚,烟峦湿画屏。
蒸腾的暑气被压了下去,却也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湿闷。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车棚,成了空旷街道中唯一的声响。
荀府门前,马车刚停稳,便有仆人撑着油纸伞迎了上来。
陈襄想着自己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很快便要离开,不欲去打扰师兄,便组止了仆人的通传。
他一路走至书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宽大的袍摆上并未沾染雨水和湿气,这才在廊下脱下沾湿的鞋履,只穿着雪白的足衣,推开了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与屋外的潮湿不同,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空气干燥而清新。
书房内采光极好,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天,也有白日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来,足以令人清晰视物。
师兄的书房一向清雅肃静,井井有条,所有物件都摆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初时宽大的书案之上只有文房四宝与一两卷正在读的书,连一丝多余的纸屑都看不到。
可如今,书案上早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一摞摞的文书,摊开的舆图,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草稿……将整个书案占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旁边的矮几和窗下的长榻上,都堆放着几卷看到一半的卷宗。
这些都是他的东西。
陈襄素来不喜整理这些琐碎之物,看完便随手放在一边,有时为了一个念头,更是会将所有相关的资料都铺陈开来,弄得满地都是。
师兄虽然帮他整理,让这些东西不至于太过杂乱无章地散落各处,但也破坏了书房的空旷雅致,显得十分拥挤。
陈襄毫无负罪感地径直走至书案之前。
他十分自然地在那些属于自己的杂物中翻找起来,手指在一叠叠纸张间飞快地掠过。
“……关于路途的梯度税率……”
伴随着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案上的纸张被他翻了个遍。
可他要找的东西却始终不见踪影。
陈襄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