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并未让他起来,乔真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出声打扰。
这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真的嘴唇发白,双腿不住地发颤。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终于,在他的身体狠狠一晃,差点栽倒在地时,上首之人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人一般。
陈襄掀起眼帘,目光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怒火,也无怜悯。
“何故作摇摇欲坠之态?”
面对对方问话,乔真不敢辩解,也不敢诉说自己的委屈,只道:“回大人,地上……寒凉。”
陈襄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乔真,语气平淡道:“那边不是有地毯么?”
乔真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刚产生了一丝希望。
大人这是……?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击得粉碎。
“地上凉,就去那边跪着。”
乔真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几息过去,见乔真没有动静,陈襄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再次抬眼。
“去。”
“我不需要废物。”
第63章
乔真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一切,他的新生,都建立在“有用”这两个字上。一旦无用,他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弃,重新变回一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野草。
恐惧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乔真动作起来,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那早已麻木僵硬的身体。
他踉跄了几次,才终于艰难地站稳,而后缓慢地挪到了那张织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之上。
而后,再一次的,跪了下去。
跪在地毯之上,的确要比直接跪在地上好上一些。
地毯柔软的触感隔绝了地面的阴寒,甚至更加靠近了那盆炭火。
乔真身上的伤势其实并不重,至少不足以让他如此狼狈。
是他自己故意没有包扎,任由伤口撕裂,期望能用这副凄惨的模样,博得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惜与心软。
——可惜,他这般自作聪明的举动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毯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
幸好天气足够寒冷,渐渐将他的伤口冻住,才没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直到陈襄处理完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从书案后起身,径直离开了书房,也未曾再看乔真一眼。更没有让他起来。
乔真一动都不敢动。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就这么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再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房间当中了。
有医师来为他细致地处理了伤口,开了汤药。他在床上躺了许久,身体才算恢复回来。
可他的双膝却自此便落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每逢天寒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日的教训。
也是从那之后,乔真才算真正地乖顺下来。
他像一直彻底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野兽,只听陈襄命令行事,再不敢有丝毫的擅作主张与侥幸。
乔真对陈襄的恐惧与服从,早已化作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在陈襄命他将香炉撤下之后,乔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
他亲自起身,那只沉重的博山炉搬了出去,而后又快步回到陈襄面前,重新跪好。
那股错乱又古怪的香气终于散去,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陈襄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说罢,为何要下毒?”
乔真的身体一僵,旋即慌忙抬眼,急切地解释道:“我不知是大人!若是早知是您,我绝不敢如此!”
陈襄冷声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朝廷命官下毒了么?”
他长安这段时日,与对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
他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乔真将头深深垂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立即开口。
陈襄的眉头微微蹙起:“说话。”
乔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您难道忘了,颍川陈氏当初是如何在背后攻讦您的了么?”
“新朝刚立,他们便与那些与您为敌的士族同流合污。”
乔真抬起脸来,双眼当中已是燃起了两簇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火焰。
“凭什么大人您死去了,他们却还能安然无恙地穿金戴玉,顺风顺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只是……想替大人报仇!”
听到乔真的回答,陈襄病灭有什么感动,而是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报仇?
他需要对方报什么仇!
而且对方的手段。
陈襄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今日来乔府拜访,人尽皆知,你就在自己的府邸里对朝廷命官下毒,是生怕别人抓不住你的把柄么?!”
“不是的!”
乔真忙解释道,“我用的不是立时毙命的毒药!此毒只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身体日渐亏空,最终缠绵病榻,衰竭而亡,绝不会有人察觉!”
“……”
那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心思缜密,想的周到?
陈襄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对方伏跪在地,姿态看起来极为谦卑顺从。
可也仅仅是看起来。
难怪姜琳提起对方,都是一股咬牙切齿。
“……你先起来罢。”
听到陈襄的话,乔真却是没有立即起身。
他仰起脸,脸上满是浓重的委屈:“大人!您不知道,那些士族有多可恶!”
“当初他们是如何折磨我,如何视人命如草芥的,您是亲眼见过的。这些年,他们变本加厉,在朝堂之上处处打压我们这些出身不如他们的官员!”
乔真他红着眼眶,声音激动道,“他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处处与我们作对,我……我只是气不过!”
陈襄对对方泫然欲泣的模样视若无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做事不与任何人商议、肆无忌惮的理由?”
“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若没有其他人在后面拼了命地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乔真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但随即,他梗着脖子,竟是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倔强。
“我是秉承大人您的志向!”
“您杀士族,立新法,不也是最厌恶那些士族的么?他们在您走后,又猖狂了起来,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意!”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般倾诉着。
“我就是要为大人报仇,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陈襄.欲.言.又.止.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满脸不忿与仇恨的乔真,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说他蠢,他的确蠢得可以。行事毫无章法,目光短浅到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之地。
他亲手打磨出的这把刀,锋利是足够锋利,却也凶悍难制,在他死后便彻底脱离了掌控。
可要说他错……
他这番作为的出发点,竟然还说不出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