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头疼地闭了闭眼,再次朝着跪在地上的乔真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先起身。
那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指令,意味他不想继续在此事上纠结。
这次,乔真没有再迟疑,让陈襄说上第三遍。
他从地上起身,在陈襄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襄没有说话,乔真也没有说话。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还是陈襄开了口,暂且揭过了先前的话题。
“卫氏勾结匈奴的罪证,是真的?”
“回大人,千真万确!”乔真闻言,身子一正,几乎立刻便答道,“物证人证俱在,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验,绝无半点虚假。”
“我是从他们的盐场下手,寻到了一个管事。那人被我抓住了把柄,交出了卫氏与匈奴人私下往来的信件和账本。”
陈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勾结匈奴。
既然是真的,那卫氏,还真是死有余辜。
前朝积弱,内斗不休。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大族只顾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却无人理会废弛的边防,给了匈奴坐大的可乘之机。
匈奴铁蹄屡屡踏破边关,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甚至侵占了边境数郡之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却依旧歌舞升平,对此不以为意。
陈襄穿越至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放任匈奴这头这头饿狼继续壮大,等待中原大地的将会是何等惨烈的结局。
山河破碎,五胡乱华。
那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未来,也正是他要亲手扭转的宿命。
他出山之后,选择辅佐出身寒微、却有雄主之姿的殷尚,内平山河,外御强敌。
他们用强硬的实力屡次大败匈奴,让匈奴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并非前朝那般软弱可欺。
于是,匈奴人收敛了爪牙,递上降书,俯首称臣。
然而陈襄知道,狼永远是喂不饱的。
所谓的臣服不过是权宜之计。除非将其彻底屠灭,否则只要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待其积攒够了实力,便会立刻反噬。
可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再如何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光,也无法保证百年之后的事情。
他能做的,唯有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倾尽全力,让新朝的根基更稳,国力更强。
强到足以永远将这头北方的恶狼死死压制住,令其再无南下之望。
为了这个目标,他为新朝的未来铺设了无数条路。
主公殷尚靠武功起家,勇猛无双。其长子殷承嗣,天资聪颖,沉稳有度,被他收为学生,悉心教导,可承其业。
而其次子殷纪……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个天生的名将。
对方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便披甲上阵,攻城略地,南征北战,大小战役,未曾一败。
其骁勇善战,指挥大军如臂使指,单论领军作战的能力,比其父犹有过之。
他身为军师,需得随军出征,比起时常留守后方的殷承嗣,反倒是与殷纪相处的时间更多。
那身批银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马槊,锐不可当,在战场之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无人能敌,在军中的威望极盛。
这片天下,几乎全部都是殷尚与殷纪这父子二人亲手打下来的。
所幸,殷纪虽战功赫赫,却并无半分野心,只想当守护疆土的大将军。
而以殷承嗣的能力,也足以压制住这个战功彪炳的弟弟。
新朝建立之后,陈襄令其驻守北疆,防备匈奴。
有对方镇守,再加上先前他已将匈奴的有生力量消耗了不少,想来北境数十年内,当无大碍。
在刚刚重生那阵,他得知殷承嗣早逝,还曾短暂地怀疑过对方。
可后来得知,即位的是殷承嗣的长子,殷纪手握重兵却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他便知晓,对方果真是没有野心的。
他将纷乱的思绪拉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陈襄看着面前垂首敛目的乔真,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来自外部。再坚固的堡垒也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崩塌的。
他扶持起来的寒门势力在他死后,与士族斗得你死我活,几乎将朝堂变成了第二个战场。
这等内耗,比匈奴的铁蹄更加可怕。
“乔真。”
乔真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次。”陈襄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乔真身上,“你不与任何人商量便自己冲动行事,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
“是,乔真知错了。”乔真恭顺地垂下头。
“以后,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
第64章
虽是低下了头,但乔真那双低垂的杏眼,却借着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看陈襄的脸色。
见陈襄的面色稍缓,他心中才悄然松了口气。
他眼神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有所不知,您不在的这些年,那些士族……无法无天,及其嚣张。”
陈襄掀起眼帘,眸色沉静地看向乔真,看他还要说什么。
得了默许,乔真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道:“那些士族明面上一个个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可背地里做的,却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他们侵占了不少土地!用各种阴损的手段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不得不卖身于他们,沦为奴仆,自己做土皇帝!”
陈襄的面色沉了下去。
若说方才,他还只不过是对乔真的恨铁不成钢,那么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是真正足以将人冻结的彻骨寒意。
侵占土地。
这四个字,狠狠踏在他心中最为不容触犯的地方。
他当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着骂名掀起腥风血雨,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举起屠刀?
除了震慑四方之外,更重要的便是要将他们手中侵占隐匿的无数田产,尽数逼出来,归还给国家,归还给百姓。
土地,是一国之根本。
百姓无地,则国无根基。
他死得太早了,有太多的改革与国策都来不及深化推行,只能等待后来者将其慢慢完善。
却没想到,短短七年,意外频出。
他以为被他一刀斩断、元气大伤的毒瘤,竟然这么快就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说下去。”
陈襄那冰冷如刀锋一般的眼神落在了乔真身上,虽知并非对着他,但乔真心中还是一凛。
他放轻了声音,恭顺道:“这些年,我不敢忘了大人的教诲,一直盯着那些士族。”
“他们侵占土地、鱼肉乡里的罪证,我搜集了不少!”
陈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敲击了一下又一下,发出轻响,像是敲在了乔真的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几息过后。
“很好。”
陈襄开口,“把你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给我送过来。”
面对这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乔真一凛。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狂喜。
大人,要对那些士族出手了!
“是!”乔真挺直脊背,双眼无比明亮,“我今晚就连夜整理,明日一早,定会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
乔真果真如他所言,翌日便将连夜整理出的东西送到了荀府。
不是一两卷,而是沉甸甸的一整箱。
陈襄命人将箱子抬入荀府书房,挥退了下人,打开箱子,展开其中一卷。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那字迹谈不上风骨,一笔一划,勉强算得上是清晰工整。
沉静的双目如冷电般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看得极快,卷宗上所记录的,有某地士族如何巧取豪夺,将世代耕种的良田变为自家庄园,也有士族勾结地方官吏,将流离失所的百姓隐匿为自家私奴,以此逃避朝廷的赋税与徭役。
手段并不算多高明,甚至有些粗劣。
却屡屡得逞,无人能制。
陈襄不期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重生,前往长安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劫匪。
新朝初立,四海渐平,按理说,不该有如此之多的流民。
百姓的要求向来是最低的。只要有一分田地,能有一口饭吃,他们便能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绝不会轻易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除非……是真的连那一分活命的田地,都已经被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