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接近的动作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
荀珩抬眼,向着陈襄的方向看去。
清冽的目光落在陈襄身上,他的动作一顿,对吼将手中的剪刀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陈襄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盆盛放的兰花上。
花瓣素白,幽香阵阵,开得甚是繁盛。
他好奇道:“这兰花开得正好,为何要修剪么?”
“兰之品性,在于素雅。”荀珩伸手,指尖拂过一片兰叶,“花开过盛,看似繁茂,反伤其根。”
“剪去些许冗余的花叶,让它积蓄精力,来年会开得更好。”
陈襄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方才他在姜琳面前理直气壮,到了师兄面前,却莫名地生出不少隐秘的忐忑。
与上次离开去往徐州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师兄写给他的那些信件,他还没有一封一封地看完,写下回信。
陈襄将话语在心里滚了无数遍,才开口道:“师兄,我……决定去一趟益州。”
荀珩正拿起一旁的素色绢帕,将手擦净。
闻言,他将绢帕搁下,目光落在陈襄身上。
“决定了?”
他是知道对方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的。
陈襄重重地点了点头:“益州偏远,董氏在当地盘踞日久,根深蒂固。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若我不亲自去,此事便只能继续放任自流,任由那里的毒瘤越长越大,直至糜烂一州,再无药可医。”
未等对方开口,陈襄便急急地道,“师兄放心,此事我已有计划……”
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荀珩安静地听着陈襄说了许久,直到对方说完,他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日光穿过枝叶,在投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寂静,唯有微风拂过,带起花叶飒飒的轻响,与几不可闻的幽香。
陈襄的心,随着这寂静一点点地悬了起来。
荀珩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拦不住你。”
陈襄的镇定瞬间瓦解。
他的唇线下意识地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当中带着一分可怜的神色。
荀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动了一下。
他克制住微微偏过眼神,“此番计划,很周详。”
看着对方亮起的眸光,荀珩却又是一声叹息。
他自是不担心对方的计划。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之人拥有何等的能力与手段。
对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成功。
他心忧的是……
荀珩的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双眸当中映出对方的面容。
他只道:“此去益州,山高路远,蜀道艰难,万事小心。”
这句话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陈襄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我走之后,朝堂之事,就要拜托师兄了。”
“杨洪与杨氏,都要劳烦师兄费心。”
这是陈襄自上辈子与师兄争吵决裂之后,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求助于对方。
荀珩看到了陈襄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信赖,像是一根羽毛,轻柔地扫过他心中最沉寂荒芜的地方,激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滚烫。
过去七年,那些日夜侵蚀着他的无力与心灰意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
阿襄……
他的阿襄,又回到了他面前。
他迎上陈襄的目光,轻声应道。
“好。”
既无法随他一同去往益州,那他便守好朝堂,为他扫清后顾之忧。
他不会再让对方孤身一人。
……
翌日,晨光熹微。
金色的光线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宣政殿巍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肃穆的光辉。
殿内,百官分列,熏香袅袅,气氛庄重。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双脚还够不着地,听着底下大臣们奏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老生常谈,双脚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轻晃。
一名官员退下,殿中再无人发言。
就在一旁的太监轻咳一声,即将出声宣布退朝之际。
一道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那人一身浅绯色的官袍,唇若点绛,容色夺目,在这肃穆沉闷的朝堂之上如同一抹破开沉霭的亮色。
陈襄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皇帝坐直了身子,眼中那点无聊的倦意一扫而空。
自陈襄上次面圣之后,时有与荀珩一起入宫面见,他与对方情好日密,多有亲近。
“陈爱卿请讲!”
陈襄垂目道:“商署新立,各州商户皆有响应,唯独益州响应者寥寥。臣思忖,或因蜀道艰难,消息闭塞,商贾心存疑虑。”
“为使商署政令通达全国,臣请旨,前往益州,与当地商贾沟通协调。”
少年的声音清越平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大殿之中。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可!”
礼部尚书钟隽自队列中走出,眉头紧皱。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拜,而后才转向陈襄,“陈主事刚作为钦使从徐州归来,如何能再次派往益州?此之不当。”
站在队列中的姜琳眉头一挑。
但他刚欲迈步出列,就见身侧,有一人比他的动作更加迅疾。
“钟尚书此言差矣!”
乔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倏然抢出,面上满是尖锐的攻击之意,“商署之策本就是陈主事提出的,对方对其中关窍最是清楚。”
“由对方前去沟通,再合适不过!”
他话锋一转,杏眼微微上挑,毫不客气地睨向钟隽。
“钟尚书反对陈主事去益州,难道是想亲自去一趟益州,为朝廷分忧么?”
钟隽:“你……!”
然而,乔真唇角那点得意的笑意还未散去,便听到钟隽的一声呵斥,“尔不量其位之卑,而敢多言!”
这句话宛如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了乔真的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
乔真的出身,在京中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河东卫氏的罪奴,靠着攀附陈襄才得以一步登天。
士族出身的官员,根本瞧不起这个在他们看来,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入他们视线当中的人,更遑论与对方同朝为官,一同站在这宣政殿上。
其中尤以恪守礼教、重门第出身的礼部尚书钟隽为最。
在钟隽眼中,乔真就是一条在泥潭里靠着撕咬打滚、用尽下作手段才活下来的疯狗,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戾气,毫无品格与风骨可言。
他至今都想不通,陈襄为何会用这种人。
早在乔真还在陈襄手下时,钟隽便没少对其横眉冷对,寻机打压。
他并非背后捅刀的小人,但凡是乔真想办的事,他总能挑出其不符合规矩礼制的错处,光明正大地让对方碰一鼻子灰。
乔真初入朝堂那几年,处处忍气吞声,没少吃对方的亏。
即便后来,在陈襄死后,乔真爬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与钟隽同列六部,平起平坐。
可钟隽依旧与对方相看两厌。
乔真平生最恨的,便是旁人瞧不起他的出身。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他最厌恶钟隽!
他垂在广袖之下的手骤然攥紧,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凛冽杀意,死死地钉在钟隽身上。
姜琳本在一旁好整以暇,见状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眼看乔真就要不管不顾地当场发作,他连忙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钟尚书此言便是失了分寸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如春风化雨,冲淡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朝堂之上,论的是国是,辩的是公理,岂有市井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