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同列于此,皆为天子之臣,为国分忧。官职或有高低,然进言之心,并无贵贱之分。”
“采椽不斫,岂因材之贵贱?”
姜琳目光转向钟隽,“钟尚书身为礼部尚书,当比我等更为清楚才是。”
钟隽被他这话刺了一下,气息一滞,脸色青白交加。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工部尚书崔晔站了出来。
他面带笑容,打圆场道,“钟尚书一时心直口快。诸位莫要伤了和气。”
他先是团团一揖,而后转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钟尚书的顾虑不无道理。蜀道艰险,路途遥远,陈主事年纪尚轻,孤身一人前往,确有诸多不便,臣等也甚为担忧。”
崔晔言辞恳切道,“依臣之见,不若从益州当地,另择一位精干可靠的官员来负责商署一事。如此,既可解朝廷之忧,又能事半功倍,岂不稳妥?”
“本地的官员,对当地的情形,总归是更为了解一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背后的真实意味。
那陈琬自入京以来,便搅弄起无数风云。
先是破了士族针对乔真布下的死局,插手科举流程的改革,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搭上了荀珩。
是的,事到如今,朝中无论有眼力的,还是没眼力的,都已看明白了。
——那荀含章,分明就是为了这个陈琬才重返朝堂的!
第67章
先前他们还在为荀珩的动作百般猜测,直到那陈琬住进了荀府,还一直没有离开,他们才恍然大悟。
以对方的身份和年龄,先前不可能和荀珩有什么交情。
那么,荀珩为何待他如此与众不同?
……就只能是因为那张脸了。
宣政殿内的气氛被一层微妙的薄纱笼罩,不知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陈襄那张昳丽夺目的脸。
是的,那张脸。
自对方来到长安,于殿试之时亮相那日,这张与武安侯极为的脸便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令众人皆为震惊。
这朝堂之上,有不少人都知晓荀珩与那陈襄同为荀公门下弟子、为师兄弟的事情。
虽然后来二人决裂,陈襄身死,但荀珩是恺悌君子,见到一张如此相似的脸,难免会触景生情。
更何况,这陈琬是出身自已然落魄的颍川陈氏,是对方的族亲,荀珩念及旧情,出手照拂一二,倒也说得过去。
不。
或许还不止一二。
这位明明闭门不出,久不理会朝政的荀太傅,不仅对陈琬做的任何事情都予以支持,还亲自接手了商署,为其保驾护航。
让那些心思各异的人都不得不收敛起了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不少人心中阴阳怪气,认为这陈琬当真是好运气。
若非如此,单凭一个族亲的身份,哪里能得荀珩这般青眼有加?
但还有一些人。
他们自己便是那心思龌龊,鸡鸣狗盗之辈,揣测别人时自然也带着恶毒的想法。
——说不定那陈琬拿那张脸做伐,主动攀附上了荀珩!
那张脸生在武安侯身上,没人敢多看上一眼。但生在家族落魄、无依无靠的陈琬身上,自然是要被好好利用的。
不然,对方先前跟那姜琳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
还有那荀含章,又如何?
瞧着高洁玉质的,哈,还不是早成了别人棋罐里的白子了。
但这种阴暗的猜测也只敢在自己心里转转。
对于姜琳,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对方行事素来离经叛道,不拘小节,各种流言漫天飞,多一桩少一桩,对方自己恐怕都懒得在意。
可面对荀珩,却无人敢说。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风骨与品行早已深入人心,无可指摘,任何试图诋毁的言论都只会自取其辱。
更是因为对方即使这些年不履朝堂,其威望也没有在众人心头散去。
所以,在陈琬住进荀府之后,长安城中的各种的流言蜚语都为之一肃,就连对方与姜琳那些闲话也渐渐销声匿迹了。
很多人本以为陈琬不过是仗着脸和关系上位,徒有其表,起初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对方在殿试之上大出风头之后,被授予了吏部的官职。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地熬上几年之后,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荀珩的一番操作之下,拿到了钦使身份。
一趟徐州之行,便掀起了盐务与商署这两桩惊天大事。
有哪个刚踏入官场不过月余的年轻人,能有这般的胆魄和能耐?
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手段,与他们心中的那抹阴影何其相似!
所有士族官员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轻视与鄙夷尽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重视与戒备。
对方不甘于安分,接连两次翻盘,打破他们的算计,又得到荀珩的支持,放在眼皮子底下的长安城尚且觉得难以掌控。
若是再让其任意行动,谁知道对方又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能让对方如意!
这几乎是所有士族官员在这一刻,心中共同的声音。
无声的眼神在队列中交汇,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一名士族官员迈步而出,附和道:“崔尚书所言甚是。这陈主事……毕竟年轻,骤得高位,已是圣恩浩荡。如今又要独领益州之事,恐难当此重任啊。”
“呵。”
乔真冷笑一声。
“说得轻巧!益州当地若真有‘精干可靠’的官员,何至于罔顾朝廷政令,让商署的政令下达,响应之人却寥寥无几?”
他扬声道,“正是因为当地官员都是废物,才需派中央信重之人前去整顿!”
“乔尚书!”另一名官员立刻出声呵斥,“此乃宣政殿,岂容你信口雌黄,无端攻讦地方大员!”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诸位心里没数么?!”
乔真夷然不惧,一双杏眼吊起,里面满是刻薄的讥诮,“依我看,正是当地官员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故意不让人响应朝廷的政令!”
“放肆!!”
“胡言乱语!”
“你……!!”
一时间,殿内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乔真以一敌众,言辞犀利,全无顾忌地与那些官员撕破脸皮,丝毫不落下风。
姜琳早已悄然退回了队列中,好整以暇地坐看争斗。
他看着像是突然被点燃了火药桶的乔真,有些咋舌,忍不住用眼神瞥了陈襄一眼。
只见对方正静静地立于殿中,沉默不语,自始至终垂眉敛目,仿佛眼前这场斗争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嘈杂纷乱之中,官员队列最前方之人有了动作。
对方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自队列中踱步而出。
衣袂微动,环佩相击,发出清越微响。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无论是正在激烈争吵的,还是焦急劝解的,抑或是冷眼旁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了对方的身上。
如山巅雪,如天上月。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整个嘈杂的大殿,便不可思议地渐渐安静了下来。
荀珩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一揖,开口道:“益州为天下九州之一,不可忽略。若独漏益州,则商署之策便不算功成。”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平稳而沉静,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商署新立,乃朝廷要政,旨在沟通有无。陈主事既有此心,愿为朝廷分忧,不畏艰险,亲赴偏远之地,此乃忠君体国之举。”
“臣,赞同。”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众人耳中,却重过千钧。
“……”
崔晔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可以攻击乔真的出身,可以质疑陈襄的年轻,可以用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阻挠。
却唯独,无法撼动荀珩。
若是对方坚决支持……
崔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身影。
侍中,杨洪。
对方是当朝国舅,是弘农杨氏的家主,是士族真正的定海神针。只要对方开口,纵使是荀珩也需得掂量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