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热水器打开,齐幼低着头,阎修拿着瓢往他头上冲,期间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其实平常也都是齐幼一个人讲很多,阎修选择性回答一些。
沉默会带来隔阂,阎修看着齐幼,他总是弄不懂,齐幼为什么有时候会开心的不得了,有时候又会像淋雨了一样无助。
“你怎么了。”阎修的方式还是那么老套,“哪里不舒服。”
齐幼抬起头,他想起来两年前,那时候他应该算小孩子吧,只有他长大了吗,阎修不会长大吗。
“我爱你。”他说。
“我知道。”阎修皱眉,“我早就知道了。”
齐幼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此刻他不能跑步,他衣不蔽体,被困在这里。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像对一条狗一样的对我。”
第26章
“我记得你叔叔。”洛晟跟齐幼搭话,他们在王盼盼的汽修店里面,只有齐幼在帮忙,因为洛晟从来没做过这种脏活。
齐幼正在拧一个螺丝,“是吗。”
洛晟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从翘着二郎腿到神情严肃,他几乎是凑在齐幼耳边说话了,“他在我们的妈妈那里做客。”
这个“我们”,大概就是指阎修和他兄弟俩。
“你现在很敏感啊。”洛晟告诉他,“你会不会离开狩猎去投奔齐昂?”
然后呢,留着你和阎修亲密无间吗,齐幼放下螺丝刀,他起身去找扳手,“与你无关。”
洛晟对他反应有点不太满意,至少要有点反抗吧,现在这样消极对待算什么,这样一点都不好玩了。
“你知道的吧,大哥现在需要继承那笔遗产,我是来帮他的,只要我签字同意,妈妈就再也动不了我们了。”
齐幼找到了扳手,“你希望我做些什么,鼓掌吗。”
“你不生气吗?”洛晟和他面对面,只有他一个人想要争锋,“比起你,大哥更需要我吧。”
“是啊。”齐幼无所谓,“我只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已。”
其实人自卑到一定程度就会竭尽全力的轻视自己,这一点洛晟很清楚,但他不太希望齐幼做出无趣的反应,这不是他的目的。
“和你分享点故事吧。”他回到位置坐下,决定开始一场漫长的谋划。
阎家在整个道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通过黑白两道之间反复的洗白交易,来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家族迭代,但是规则是在不停变换的,光靠嘴皮子和所谓的人脉,解决不了相当一部分的问题。
于是阎荣出现了,她出手解决了这个问题,甚至一度把阎家带到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作为三代单传的独生女,阎荣绝对是得天独厚,她资历丰厚,在国外修习过大提琴和指挥,外貌出众动人。如果她喜欢什么人,轻轻一招手,他们就来了。
好像确实有这种说法,就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反而对这种符合小说情节的情感格外向往,辛仲眠在一场演奏会和她相遇,彼此之间都为自己的家族历史感到沉重,相爱就这样发生了。
郎才女貌,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就是这一切的发生会不会太顺利了,认识一年,举行盛大的婚礼,生下一个没有缺陷的孩子。
然后呢?
说真的,让阎荣自己来评价的话,那几年过得其实挺好的。她的儿子聪明过人,丈夫体贴痴情,继续这样过下去吧,也算不错了。
但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和命运,就不是享受幸福的。
她和她的家族很快就露出了爪牙,他们开始进行一些无理又大胆的要求,仗着这段联姻,阎家几乎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可是他们把辛家想得太笨,也把辛仲眠想得太简单了。
在意识到这段泡沫般的爱情有害而无利之后,他立刻决定选择结束婚姻,不再听从任何阎荣的诱惑,倒不如说他意志坚定过头了,连带着孩子他也一并退回。
“我不要孩子。”辛仲眠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下这番话,“谎言的产物。”
辛跃修,最后不得已,他被迫冠上母亲的姓氏,从此改名换姓,成为了阎修。
阎家没有什么人喜欢他,但又不敢拿他怎么办,因为他们还对阎荣的计划持有希望,说不定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他们还是能继续吞并那个富有的家族的。针对一个孩子的方式他们有太多太多了,把他当成空气,忽视他的需求,不仅仅是不送他去上学,他们甚至把阎修送到手底下最混乱的地区独自生活。
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没有人想要得到阎修健康,完整,幸福的成长,他们希望阎修变坏变烂,变得软弱不堪。
在很多香烟,烈酒,暴力还有荒乱之下,阎修终于认识到一件事情,就是他的人生,自己是没有办法掌控的。父亲不要他,母亲忽视他,这样两家对立的血脉融合成了一个孩子。
十八岁的阎修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还要落魄,他头发总是长到眨眼睛了自己才记得拿剪刀去见,他跟着阎家的伙计们一块吃盒饭,他长得又高又大,没有缺席任何一顿,加上优秀的基因,锋利但是淡漠的五官让他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因为他越来越招流浪狗喜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阎修唯一的乐趣就是玩狗,狗对他很好,他只有狗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重新投胎,做一条流浪狗,说不定能遇见同样的好心人呢。
故事的转折点来到阎修的二十岁,正在阴暗的巷脚接头和流浪狗分享同一个苹果,他只和狗来往,人类是得不到他的信任的。
豪华的轿车开到他的面前,西装革履的律师告诉他,他爸爸失踪了三十天以上,法律意义上已经认为他死亡,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继承那辉煌财产的,只能有这个被遗忘的阎修。
生活一下子好过起来,他的吃穿用度已经到了穷奢极欲的地步,钱,一个对他曾经来说是赖以生存的东西,现在几乎是等于废纸。早上醒来的不是灰暗的天空,是构造豪华的吊顶,食物变得精致又健康,那段时间他又长高了,只有他自己意识到了。
幸福的日子好像开始了,可是阎修的生活里不再出现流浪狗,他感到非常的寂寞。
伴随着生活质量的提升,阎修的人生也开始节奏快了起来,他的第一次被谋杀是在食物里面,他保留着吃冷菜冷饭的习惯,在卧室里面等待了一会后,爷爷奶奶留下来的猫因为偷吃了一点碗里的汤,当场重金属中毒死亡。
数不清的暗杀开始了。
有的时候是高空坠物,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好像需要停下,头顶发亮,不久后花盆重重落地,就像是死神在敲响欢迎的铜锣,异常响亮。还有的时候是车祸,这一天阎家倒是很贴心,他们专挑阎修独自出行,或者司机不在的时候发生一些爆炸,结果也相当的不尽人意,阎修完好无损的活了下来。
会觉得累吗,他也想过放弃继承那些财产,他对和流浪狗一起生活的日子并不厌烦,拱手把那些他不在乎的利益交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他决定和他的母亲低头的前一天,他回到了自己长大的那个阴暗的角落,他想接回那些流浪狗,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流浪。
“死了。”伙计直接告诉他,“没人要的东西,煮了吃了。”
阎修的一生从未得到过什么,只有流浪狗的青睐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少许意义,也只有流浪狗需要他的存在。
可是现在阎修连流浪狗都没有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没关系。但是拥有过的,决不能再失去。因为他有的太少了,必须主动去捍卫,去狩猎,去追逐
从此,阎修开始了他漫长的,无尽的逃亡。
第27章
沈拾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亲自杀掉那个小混混,他从前被沈之九保护的有点太好了,每次打架都不带他,连受伤了都不给他看伤疤。现在一下子要他亲手杀人,好像进度有点太快了。
“要的话今晚就动手。”洛晟转转手里的钥匙,何凭已经给了他随意进出的权限,“仇人多活一天就是亏一天。”
“我当然知道。”沈拾瞪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告诉他明天还在大树下见面。
洛晟走了,沈拾送了一口气,最近的生活好像总是很紧迫,被催促着杀人,还有被催促着算账。
沈之九,你从前的人生就是这样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艰辛,也比所有人承受的多得多吗。
沈拾回到三栋,在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在齐幼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会,他想找个出口,关于要不要杀掉那个人这件事情,或许需要更多评论。
于是他敲开了门,但是门没有开。
但他也没有再多做尝试,因为他已经对齐幼的回答做出了猜测,他也许会不同意自己去做这些事情,加上洛晟的出现,沈拾有点害怕齐幼不理他。但是这些事情解决了,他们重新说开,应该就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洛晟递给沈之九一把枪,他说这是他大哥给他的。
是血缘的缘故吗,沈拾接过枪,他没想到阎修这么快就会信任洛晟,兄弟之间的吸引力这么大吗?
他们掀开门帘,坐公交来到其他城区,洛晟带着他来到一个熟食铺子,刚煮好的卤味正新鲜出炉,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搬运,他真的在为生计奋斗。
“就是他。”洛晟推了沈拾一把,“动手吧,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沈拾看着那个身影在那里匆匆忙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到自己小时候,他哥哥也会带他吃这种小卖店,这种大部分都一家几口经营起来的,相互帮忙相互照顾。他在学校里面读过书,道德与法治里面告诉他,人要有基本的三观和规则,没有人可以越过法律去审判其他的生命。
可当你是被掠夺的,失去的那一方呢,做出一点反击也不是什么坏事吧,一命换一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洛晟看他这样犹犹豫豫的,又有点动摇的状态,他知道自己该添油加火了。
“我也杀过人。”他凑到沈拾的耳边,他在催促,在鼓励,“这没什么难的。”
“但是第一次需要准备点时间,我也能理解。”他最后拍拍沈拾的肩膀,自己转身就走了,他似乎很笃定沈之九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沈拾摸到自己裤兜里面的枪,他其实对枪什么兴趣,他只想陪在哥哥身边,替他缓解分担一些事情,而且再说了,有什么事情,哥哥都会帮他解决的。
可是哥哥都不在了。
他掏出枪,他不管不顾了,接下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他都愿意,这一口堵在胸口的恶气,他必须得找个地方发泄。
他瞄准好位置,那个年轻人就站在橱窗面前,露出上半身,都不需要怎么寻找位置。扳机的紧绷程度比沈拾想象的要紧太多,他就这样举着枪站在原地愣住,尝试做出一些努力,就当他放下枪然后检查一下哪里有问题的时候,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沈拾。”齐幼气喘吁吁,他赶过来真的很辛苦,“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沈拾不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怎么来的,“你都可以杀人,为什么我不行?”
齐幼痛苦的闭上眼睛,“你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不!当然不,不杀掉那个人更会让我后悔,是他杀了我哥,现在居然还过着有吃有喝的幸福生活,凭什么?”
齐幼用尽全力按住沈拾的手,“杀掉他了,然后呢,你也不活了吗!”
“我哥都死了!”沈拾大吼,激动让他眼泪溢出眼眶,“我都不知道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了。”
“活着,活着,这样活着到底干嘛,他干嘛自己偷偷死了,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他不是说了他一定会比我晚死吗,怎么会这样啊。”
沈拾越发的语无伦次,他朝着齐幼发泄自己的怒火,他这些天真是受够了,也是忍够了,“他不也是你哥吗,你不想报仇吗?啊,齐幼,你就这样忘了他吗?”
“我怎么敢忘记呢。”齐幼悲切地说,“我真的不敢忘记。”
“但是我杀了人之后,我很后悔,我也很害怕。我每天都活在这件事情的阴影下,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也来找上我,要我偿还那个人的生命,我该怎么办呢。”
“那就来找我啊。”沈拾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瞪着齐幼,好像在看某种叛徒,语气里都是失望,“反正我不会后悔的。”
扳机一下子变得清脆又轻易,他按下的一瞬间,枪声响亮的同时,有两股力量阻碍了他。
一是枪的后坐力,二是齐幼的身躯。
沈拾睁开眼,他倒在地上,同样倒在地上的还有齐幼。
他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熟食铺的那个人,发现对方已经不在橱窗口了
齐幼的反应力和动作都很快,他把沈拾的手按下来,但他没法阻止子弹的逃逸,那一枪打到了他的大腿上。
“你疯了吗。”沈拾双眼通红,但他不打算对齐幼伸出任何援手,他跑到熟食店里面,他这次不会打歪了,也不会有人阻止他的。
店铺里面有几个人躲在椅子下,在看到沈拾和他的枪之后,那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还穿着围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