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等待指令的样子也很可爱,夏潮点点头,继续说:“苦瓜先装进碟子,然后炒香蒜片和豆豉,闻到香味的时候,下牛肉,转大火。”
“翻炒到八分熟,对,就是这种微微带点粉的感觉,”她的手落到平原的手腕上,轻轻一拍,“下苦瓜,倒芡水。”
哗啦。提前调制好的芡水和热油碰撞,爆发出磅礴浓烈的香气和白雾。抽油烟机呼呼地转着,夏潮站在她身后,因为个子够高,所以不需要踮脚。
她回头,正好与她目光相撞。白雾里她的眉眼模糊又清晰,像梦里的一帧。
她的下巴快要碰到夏潮的鼻尖,呼吸很近,心跳乱了舞步,忽然快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人总是在运筹帷幄的时候最有魅力。
她想起刚刚夏潮站在她身后,明明穿着那双很幼稚的白色小猫拖鞋,却能有条不紊地指挥她下菜、装碟、翻炒。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豆豉在热油里哗啦啦响,各种复杂又热烈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像一个魔法。
而她盯着锅铲,意识到在沉默倒数的三十秒,自己竟全心全意地信赖她。
好奇妙。她愣愣地想,做饭真好玩啊。
在这之前总觉得做饭很麻烦的平原默默地想,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做饭了。
虽然她也知道,今天的饭菜做起来快,是因为夏潮很细致地替她备好了菜。但是有句话怎麽说?有兴趣总是好的。
平原一向觉得自己挺有学习天赋的,所以,她对这个开头很满意。
怀揣着这样愉快的心情,她一鼓作气,又把娃娃菜煮了。
鱼汤已经煮好煨在一边了,上菜吃饭时朱辞镜简直要感激涕零:“天啊!”
“你竟然为我洗手作羹汤,”她做出深受感动的表情,“亲爱的,你心里有我。”
一听这个肉麻的商业语气,平原就知道她一定是被工作摧残的脑子不行了,大发慈悲地没刻薄她,只是温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吃去吧你。”
夏潮盛了碗汤,望着她抿嘴笑。
大家都忙了一个下午,这顿饭吃得很香。吃完三个人都默默坐在沙发上,有点晕碳。
朱辞镜便提议看个电影,平原问她想看什麽,她想了想,说看《爱乐之城》吧。
于是悠扬的音乐就响起来。晴朗的烈日下,洛杉矶的高速堵车,两个主角意外地相识,不意外地坠入爱河,最后意外又不意外地,为了各自的理想分开,又各自功成名就。
经典的故事总是很隽永,色调很美、音乐很美,紫色晚霞中女主角飞扬的黄裙子,也很美。
夏潮承认自己有些被打动。
朱辞镜似乎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因为她坐在沙发上,在片尾两位主角隔着人潮对望,音乐最凄美最动人的时候,咬牙切齿说:“好羡慕。”
“好想这样功成名就地秀到前任面前,”她恶狠狠地说,“信女为此愿意荤素搭配!孤独一生!”
可见对前任仇怨非常之深了。
夏潮竖起耳朵,在漆黑的客厅里听见朱辞镜又用胳膊肘捣了捣平原,问:“去年冬天这部电影重映诶,你有没有看?”
平原想了想:“看了,当时圣诞节刚好出差,在机场候机时看的。”
“圣诞节、一个人出差、看这种电影,”朱辞镜嘟囔,“够去挑战国际孤独等级了你。”
“还好吧。”
平原云淡风轻地回:“主要歌挺好听的,不费脑子。”
“那你有没有看出什麽感触?”朱辞镜又问。
平原想了想,说:“穿高跟鞋跳舞,脚一定很累。”
又是这麽清冷冷的一句话,心如止水,显得耽于情爱的她特庸俗。
她只好另辟蹊径。
下一秒,夏潮感觉自己的胳膊也被捣了捣,朱辞镜越过平原,压低声音对她说:“你知道吧,你姐当年理综听说是全市第一哦,你可要好好学。”
“但是你姐高考作文写得不好,”她不怀好意地蛐蛐,“神奇吧?你姐从小就是个写不好八股文的小古板哦。”
“……”轮到平原沉默一剎,片刻后,她波澜不惊地说:“朱辞镜,你们在我背后说的话我都听得到。”
用犯贱扳回一城,朱辞镜得意地嘿嘿笑。她当然不是存心要揭短,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平原除了体育,其他科目简直十项全能,她才敢这麽煽风点火。
夏潮忍不住也笑了。
很可爱啊,她又想起平原一本正经教她背古诗词的样子。
谁能想到呢?这样的平原,在十八岁和她一样大的时候,也会对着方格字抓耳挠腮,也会对着八股文没辙呢。
当然,抓耳挠腮是她根据个人经验添油加醋的想象。但这不妨碍夏潮心情很好。
似乎又多了解了平原一点。
正好电影放到片尾了,她起身去卫生间,发现厕所纸巾快用完了,便给平原发了条消息。
外头朱辞镜还在叽叽呱呱的说话,但平原回得很快,一看就知道她应对话痨的经验丰富:“卫生纸在镜柜最下面那格。”
夏潮点头,又意识到平原看不到。
磨砂的玻璃门外,客厅的光线很昏暗。夏潮知道这是因为客厅还没有开灯。
电影的音乐已经快到尾声了,致谢片段总是一部电影画面最暗的时刻。她拿着手机,心里忽然开始想象,客厅里的平原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亮着手机,轻轻又悄悄地回复她。
好像她俩在传纸条说悄悄话。
夏潮忍不住晃了晃腿,有点不想这段对话结束得太快,于是她没话找话,悄悄地打字问:“诶,辞镜姐姐说你高考作文很差,是真的吗?”
哟呵。
还惦记着这件事呢。平原放下手机,静静地看了身边的罪魁祸首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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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的三十秒,你究竟是想着我,还是锅里的苦瓜炒牛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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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啦!更新时间挪到晚上七点~依旧是隔日更~
第19章 跟我睡
跟我睡 静默水仙花
每一次听到辞镜姐姐这个称呼,平原都有点想笑。
朱辞镜向来是个自诩走在国际化大都市的时尚女性,生平最讨厌她妈给她起的这个酸不溜丢的古风名。平原都不敢想,她第一次听到夏潮这样乖乖巧巧又充满古风古韵地喊她辞镜姐姐,心里情感将翻涌得多麽复杂。
她看了眼正在刷手机的朱辞镜,心里有点好笑,便打字回复:“嗯。”
对面的小朋友显然是感觉找到了知音,终于雀跃了起来:“我就说作文很难写嘛!”
八百字,夏潮每次想到都好头疼。平原之前还说作文可简单了,八股文背背框架,及格分就能拿得稳稳的。
可是背框架是一个难度,怎麽活学活用,又是另一个难度呀!
夏潮没少为这件事苦恼过。
现在被她抓住把柄了吧,她有点得意洋洋:“明明你自己也觉得很难嘛,还和我说掌握套路,分数闭眼拿。”
她有点翘尾巴了,平原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她想,夏潮大概不知道,成年人眼里,高中生的心思总是很明显的。就像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抓早恋总是一抓一个准。
因为小孩子的心实在是太好懂了。清澈透明,就像她们自己的眼睛,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句“原来你也不会啊”,足以让深陷题海的小孩子,建立起最小单位的同盟军。
她望着屏幕,弯了弯眼睛,有些新奇。
十七岁的平原并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因为当年她成绩太好了,一个成绩好得毫无悬念的人,是不会有人试图用吐槽考试的方法来拉近关系的。
大家只会觉得和学霸吐槽题目,简直自取其辱。平原当然也没兴趣假惺惺装不会,以此博取一个可亲的形象。
所以,高中每次月考结束,她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收拾桌子,冷冷清清地去吃饭,然后等到出分,大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用每科分数计算排名,她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座位上。
她从来不算分,也不提前对答案,倒不是因为她不在意输赢。相反,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输赢心绝不比任何人轻。
她只是懒得动手而已。反正结局已定,最后都会知道的。
当然,当年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气定神闲,本身就是一种试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的竞争心。
所以她没有朋友。但这一切也怪不了谁,高考是残酷的,青春同样也残酷。一群少年人,在同样的花季雨季,将自己塞进应试的模子里,??明明骨缝里都渗着锱铢必较,嘴角还要翘得满不在乎。
平原对高考没有怨言,它既然给了许多人相对公平的机会,那麽自然也会相对公平地拿走一些东西。
她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高考结束九年之后,听一个小朋友有滋有味地和她吐槽作文题。
很稀奇的体验。
所以,她也就没有告诉夏潮,高考那年的作文她之所以写得很差,是因为题目是关于家风家庭的。
而她当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更别提什麽家的概念。
朱辞镜不知道,是因为每年高考,不同的地区都有不同的套卷,而她俩不是一个地方。平原怕她尴尬到磕头谢罪,所以干脆三缄其口。
而她对着夏潮保持沉默,则是因为对方轻轻的一打岔,让她忽然意识到,好像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不知道生日也没什麽了不起的,她当时也没问夏玲。因为她早就是成年人了,大可以每年挑个自己喜欢的月份过生日。
当然,大部分时候她连生日都有点懒得过。自己的出生日期怎麽填,取决于她什麽时候需要各大商家的生日优惠。
更何况……她的高考作文只是相对写得比较差。
平原垂下眼睛,在打字框里轻轻地回:“你知道我那年高考作文多少分吗?”
对面果然很天真地问:“多少?”
她笑了,报了个绝对不低,甚至可以拿来当小范文的分数。
“虽然当时那个题目我不怎麽熟悉,”她打字,不自觉带着点坏心眼,“但是靠着提纲和语料库,还是写的不错的。”
“你说,这个作文你还要学吗?”
“……”夏潮似乎哑巴了,十秒钟的沉默之后,她一板一眼老老实实地回:“对不起,我错了。”
她的微信气泡都带着幽怨:“姐姐,你有没有觉得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