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现在院里的小孩早就不太认识她了。平原下了车,掏出手机发信息。
因为派出所的耽搁,原定上午来接应的孤儿院老师,现在刚好进了城,在手机里语含抱歉地拜托平原,替她直接把奶茶分给孩子们就好。
嗯……平原抓着手机,头一回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
她向来是货车司机的角色。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现在的她总会尽力避开作为捐助人出现的场合。每次来送奶茶之类的东西,她都是直接把东西一交,和孤儿院的 老师们寒暄几句就走。
毕竟,她知道对敏感的孤儿院小孩而言,从老师手里拿东西,和从陌生捐助者手里拿东西,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没有人来接应她了。平原站在原地,破天荒地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当夏潮也下了车,走到平原身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刚刚还在派出所大杀四方的姐姐,现在手足无措地站在后备箱旁,木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漂亮脸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僵硬地对着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七岁小女孩招了招手。
衆所周知,平原冷脸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刚刚还目露好奇的小姑娘,几乎在和平原对上目光的那一剎那,就呲溜一声躲到了滑梯后面。
夏潮:……
她就知道自己怕平原不是错觉!谁扛得住这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啊!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走过去,接过平原手里那一杯已经开始凝结水珠的珍珠奶茶,脸上挂起熟悉的笑容,说:“我来吧。”
不得不说,世界上永远有些人仿佛天生就会被人喜欢。夏潮站在那儿,只需要春风暖阳般的一笑,刚刚躲在滑梯后头的小姑娘就重新探出了头。
夏潮朝她招招手:“喝奶茶吗?”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老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还挺有防范意识。夏潮笑眯眯地回答:“老师说得对,但是我们不是陌生人哦。”
“你看我们刚刚进来,门口的大黄都没有叫。”她煞有介事地说。
小女孩眼睛果然一亮:“你怎麽知道它叫大黄!”
因为这是她瞎编的。夏潮腹诽,该不会全世界的乡下黄狗都统一叫大黄吧!
但这样的吐槽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她只是微微笑,继续说:“因为这个奶茶就是你们姐姐买的哦。”
“就是那边那个,”她朝平原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对着小女孩道,“脸很臭是吧?”
小女孩闻言仰头张望,看见平原冰块似的杵在那儿,忍不住非常信服地点了点头:“嗯。”
平原:……
她木着一张脸把眼刀扫了过来:“……我听得见。”
夏潮举着奶茶装没听到,平原发现她其实很擅长装傻,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里头写满了求求你呀饶了我吧,再心硬的人也想要放她一码。
可惜平原是个例外。她站在阳光里,看夏潮很无辜地冲她微笑,只是轻哼一声,带着脸很臭的一丝心虚,把头矜持地别过去,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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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圆圆冷脸可止小儿夜啼。
第32章 没中暑
没中暑 也不吃醋
“你喜欢巧克力还是珍珠奶茶?”
夏潮举起两杯奶茶示意挑选, 她有一张清爽又温柔的笑脸,对七八岁的小孩而言,气质恰好介于知心姐姐和好朋友之间, 每当她弯起眼睛一笑,点单推销总是无往不利。
如今眼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显然也没能幸免, 她眨巴着眼睛, 一下就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犹豫接不接,眼睛放光, 毫不犹豫地指了珍珠奶茶那杯:“我要这个!”
“好。”
夏潮笑眯眯替她扎好吸管, 把奶茶递过去,又看见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一次和她大声密谋:“那个脸很臭的姐姐, 为什麽我之前都没有见过她?”
和臭脸过不去了是吧。正竖着耳朵听的平原嘴角一抽,目光化作冷箭, 嗖嗖飞向夏潮后背。
夏潮感觉自己已经被眼刀扎成了刺猬, 却只能乐呵呵地假装浑然不觉,她想了想, 回答道:“因为你来的时候,她已经长大啦。”
“长大就是这样的, ”她很耐心地解释, “虽然你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但是呢, 因为你们一个人走得快一点,一个人走得慢一些,所以,你们可能一直都不会遇到。”
“噢,”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问,“那为什麽那个姐姐现在来了,还是不说话呢?”
“因为她害羞吧,”夏潮又笑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笑,“这个脸很臭的姐姐,以前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哦,她已经给你们送过好几次奶茶啦。”
她面对小女孩,很温柔地循循善诱:“面对害羞的姐姐,我们要说什麽?”
这个是老师教过的,小女孩不假思索地点头:“说谢谢。”
“对。”夏潮便也学着她的动作认真地点了点头,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低声说:“去吧。”
她认真郑重的神色倒映在小女孩的眼里,不知道为什麽,忽然就让人觉得自己这一句道谢是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孩看了看夏潮,一下子感觉自己肩负了什麽了不得的使命,顿时严肃起来,踏正步一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了过去,大声又响亮地喊:“谢谢漂亮姐姐!”
平原的脸果然红了。
她很不自在地点头回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夏潮忽然就觉得平原不像冰块了。她的姐姐更像一根牛奶味的冰糕,远远看着的时候是冷的、硬的,漂亮面孔结着霜,但当你走近她,抿一口,就会发现,她在舌尖融化之后,那种冷意本身就是一种会流心的甜。
多矛盾的一个人呀。
她仍旧蹲在那里,保持和小女孩一样高的身位,仰头看见平原脸上泛着薄红,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其实她知道平原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是为了保护孤儿院的这些小孩们。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孤儿院长大的小孩,平原大概是不希望自己的资助变成一种当面的施舍,给这些孩子造成负担。
但或许她的出现没有她自己想的那麽坏呢?她就是孤儿院长大的姐姐,那样的漂亮优秀,一下车,夏潮就已经察觉有好几个小孩躲在角落,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
所以,夏潮觉得让大家知道奶茶是平原送的,也没什麽关系。平原总是这样默默对人好,反过来,其实她也值得好好地被爱。
对吧?
夏潮目光柔软地望着她,起身走过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她个子比平原高一点,站在她身边时,就自然而然投下一小片阴凉。平原被她拢在那片小小的阴影中,垂着长长的眼睫毛,脸上倒还是冷冷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经常来的。”她撇嘴。
夏潮只是望着她微笑,眼底倾泄一片阳光,柔声说:“我猜的。”
又是这句话。平原侧过头看她,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猜得这样准麽?无论是她的失眠,还是她在派出所的战栗,以及此刻的无所适从,都被夏潮发现,妥帖地承接住,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衬衣疲倦的褶皱。
就好像她生来就要做她的解药一样。
平原眯起眼睛,听见身边渐渐传来笑闹,有了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打头,院子里的小孩都渐渐大起胆子来,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夏潮身边,小鸟一样叽叽呱呱,踮着脚尖领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奶茶,又小鸟一样高高兴兴地飞走,掠过她身边时,不忘按照夏潮的叮嘱,脆生生地喊一声谢谢漂亮姐姐。
她总是那样地受人喜欢。无论是现在的小孩,还是刚才的小珍,抵达奶茶店的时候她正巧看见那惊魂一刻,夏潮无比自然地挡在另一个女孩子身后,为她拦下一刀,又在警察问询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掩护,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她好像生来就知道怎麽样对每一个人好,就像明亮的日光,永远一视同仁,照得万物都熠熠生光。平原难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就像如今,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垂下眼睫,让表情隐没在夏潮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凉之下。
这当然不是吃醋。笑话,一个姐姐为什麽会吃妹妹交朋友的醋?她不是什麽封建的大家长,更别说在严格的法律层面上讲,她连做夏潮监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忽然在那一刻开始思索,夏潮对她的好,究竟是属于哪一种。
但平原有些不想再往下追问了。
世界上的好事总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好的梦,当你想要去细究,就说明你离梦醒不远了。她这辈子争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力求争得清楚明白,但只有这一刻,连平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争些什麽。心事成为一只纸折的小船,漫无目的地在夏潮温柔的眼睛里漫游。
随波逐流原来也是一个快乐的词。她有些懒散了。还是那句话,夏天太热,远处田野热浪蒸腾,微微扭曲了视野中的景象。哪怕是站在这片小小的阴凉处,她依旧觉得热意从脚底一直往上涌动,叫她昏昏欲睡。夏潮侧过头看她,惊讶的唔了一声,说你的脸怎麽这麽红?
她很快就拉她到老槐树边的石椅上坐下,拿起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却没有立刻将冰水递给她,只是弯下腰,用被柠檬水冰过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好热。她听见她有些嗔怪地说,不能晒太阳就别一直站着啊。
她把自己的皮筋解下来了。平原感觉到夏潮捞起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仔细又轻柔地帮她在脑后束成了马尾。少了发丝的阻挡,带着汗意的后颈瞬间就掠过微凉的风,夏潮俯下身子,就像刚才对待羊角辫小女孩一样和她视线平齐,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还好,”她说,松了口气,“没到中暑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是怎麽了。明明脾气坏得很,身体倒是娇弱不行。刚才还好好的,太阳一照,立刻说晕就晕。让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担心她磕着碰着,还担心她那锋利的坏脾气,像玻璃制品,那样骄傲敏锐,不怕她割伤别人,只怕她碎了就割伤自己。
她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柔软的麂皮将这株漂亮的玻璃水仙擦亮。
夏潮无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刚触碰到平原的发丝,水一样的又软又轻又那样的凉。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衬衫露出的那一寸洁白的后颈,仿佛又摸到那樽盛着清苦凉茶的白瓷小茶盅。
那天的平原昏昏欲睡,此刻的平原热意迷蒙,但不知为何,夏潮却有些不敢再碰。
她轻轻收回手,将手中的柠檬水递给她。冰块已经有些化了,沉在水里,用透明隐去了自己的心思。夏潮拆了根吸管,咔一声替平原插好,就准备重新起身。
T恤的下摆却被人抓住了。夏潮低下头,看见平原正擡头望她。
她的脸已经没有那麽红了,冰镇柠檬水被她贴在脸颊处,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让她眉眼都像笼罩在雾气中。
夏潮忽然就又有些后悔,不该替她太早地插上那根吸管,以至于举在脸边降温都要小心翼翼地端着,多少有些不趁手。
但平原显然不管什麽吸管不吸管的,她看着夏潮,只是问:“你待会还有安排吗?”
陪着你算不算安排?夏潮想说,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最后只是摇摇头,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她好脾气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麽吗?”
平原似乎也思索了一下,夏潮看见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陪我出去逛逛吧。”
这有什麽难的呀,这麽郑重地问她安排,还以为有什麽大事要她去做呢。夏潮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要不要再坐坐?”
得到的答复是摇头。
好吧。她在心里感叹,平原这倔脾气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谁敢惹她呢?
还是纵容着吧。
这样想着,夏潮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起来?”
这一次平原没有拒绝。
她将手搭在夏潮手里,只觉得身体一轻,夏潮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拉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甚至事先体贴地擦过了手,此刻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干净又温暖,就像夏天的阳光,澄澈得近乎慷慨。
平原默不作声地任由她拉着,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夏潮领到了墙根下。
那里正停了一辆自行车,老式的二八大杠,是孤儿院老师们去附近镇子的交通工具,是以已经有了点年头,但依旧被维护得不错。
“你会骑自行车麽?”她歪着头看夏潮。
夏潮当然点头:“会啊。”这年头还有谁不会骑自行车吗?
“我不会骑。”平原理所当然地说。
哦。
夏潮低下头,庆幸自己刚才那句话没说出口。
平原才不管她在想什麽呢。反正她做过心脏手术,对于自己体质不好这一点,她理直气壮。又调兵遣将一样地点了点夏潮:“你骑车技术能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