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技术当然是很好的。夏潮自信点头:“我七岁就能在市场双手脱把骑车。”
“违反交通规则。”平原毫不客气。
“……你还是晕着吧,那样子比较可爱。”
她憋屈的样子又让平原心情愉快起来,她伸出手,戳戳夏潮:“你把车推出去吧。”
“我想兜风了,你载我兜一圈。”
夏潮乖乖点头。
自行车没有上锁,夏潮掏出纸巾,在将它推出去之前,先仔仔细细地把平原要坐的位置先擦了擦。考虑到平原穿了条浅色的伞裙,容易蹭上机油和灰尘,她又蹲下身子,一丝不茍地把后轮的拨链器和车条一点点擦了个干净。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垂落的发丝也在发光,挺拔的鼻骨在阳光里微微透着红,看起来忠诚又驯良。
平原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夏潮替她擦去灰尘,又跑过去,凭借她标志性的笑眼弯弯,在门卫处讨来了两顶草帽。
她将草帽扣到平原头上,认认真真地替她系好抽绳,才冲她一笑:“走吧。”
院门外阳光依旧明亮。平原的脸落在草帽的阴影里,眯起眼睛向外瞧。所谓夏天的好,好就好在它的白昼总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无论何时望出去,都象是下午三点半,仍有大量的时光可供挥霍。
那麽,现在轮到她来享受一下,应该也没有什麽关系吧反正夏天的光辉这样灿烂,大概也看不见她这一点小小的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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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姐,以后你忠诚又驯良的狗会这样跪着为你做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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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像水晶玻璃把人心看得透彻,多年前有人对她叹气:你就不能迷糊点吗太精亮要碎的。她回说:放心,碎了割我自己。
简媜/《女儿红》
第33章 闭上眼
闭上眼 循循善诱的恶作剧
让平原没想到的是, 本来说好了是她带夏潮走走,结果反倒变成了夏潮领她走在田间地头。
Q市地处平原,土壤肥沃, 目之所及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种麦子, 也种水稻。但与南方一年两熟的稻期不同, 北方的稻子一年一熟,四月插秧, 八月才收割。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 时节已近大暑,稻浪在微风中一层层向远方滚动,明明还是绿油油的叶、绿莹莹的梗, 空气中却已经开始闻到稻谷灌浆的香气。
水稻的香气是扎扎实实的,在被阳光照得滚烫的田埂上, 浓烈又温暖, 让人想起米饭刚熟的晚饭时分。
夏潮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看庄稼生长。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好的东西呢?穗子沉甸甸的水稻, 成片成片高大的玉米,扎扎实实地站在旷野里, 顶天立地就能活。
她推着自行车在田埂上轻快地走, 教平原辨认哪种是有甜味的草杆, 又随手拣起一根长长的树枝, 拨开稻谷,给平原指认田里的螺蛳和泥鳅。
风吹过来,成片的稻子便都齐齐弯了腰,向前一努,又再次分开, 从稻田的深处钻出一只气宇轩昂的大白鹅,领着身后几只黄绒绒的小鹅,像长颈茶壶领着小茶杯,往前一抻脖子,嘎一嘴巴就把夏潮小心翼翼指着的那条肥泥鳅给叨了去。
夏潮:……
她吹胡子瞪眼,正要跟鹅置气,又想起小时候被大鹅啄得捂着屁股到处跑的光荣事迹,不得不忍气吞声,屈服在大白鹅的淫威之下。
平原每次看见她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都想笑。她的手懒懒地插在兜里,一笑,夏潮就也忍不住跟着她笑。
夏天真是个好时节。时间已经渐渐靠近五点了,太阳西斜,但整个天空还是那样的亮着,是傍晚前最后一段明亮得毫无阴霾的时光。
暑热渐散,头顶的草帽隔绝了阳光,让夏潮得以毫无顾忌地擡头,仰望这一片湛蓝的天空,看它同青翠明朗的稻田一齐漫无边际地延伸向远方。
哪怕种着一样的作物,南方丘陵与北方平原的地貌仍旧是很不一样的。
在这样的景象下,夏潮望着遥远的地平线,情不自禁地微笑:“好神奇啊。”
她出神地说:“原来平原的天空是这样子的。”
平原有些意外,忍不住侧过头问:“你坐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前半段路我赶路太累睡着了嘛,”夏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后半段路就忙着紧张了,也没留心看。”
“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自我介绍呢,”她幽幽地看了平原一眼,“谁能想到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了。”
而且还吵得相当剑拔弩张,气得她当天晚上,就把那只原本留给平原的橘子,气鼓鼓地扒出来吃了。
平原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只千挑万选的橘子不知道为什麽最后却酸得倒牙,让她吃得龇牙咧嘴,在心里连连后悔:早知道就让平原吃这份苦头。
不过现在,她已经舍不得了。
人的心真奇怪啊。
她垂下眼睫,推着单车,安静地想。
此刻,她们应当算是在谈一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但两人沉默,气氛却不显得沉寂。大概是田野有风的缘故,宁静的心情是一只充满的氢气球,悠悠地浮到胸腔的最高处,平原走在她身边,裙摆在风中轻轻地摇,过了一会,忽然放轻了声音说:“对不起。”
当然没关系。夏潮第一反应就想说。
但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草帽编织的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落到平原脸上,如此温柔生动地点亮她的眉眼。夏潮因而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仿佛那些停留在她眉眼鼻尖的细碎光点,是童话里亮晶晶的仙尘,一不小心就会惊飞了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温柔的笑:“那你把眼睛闭上吧?”
平原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闭眼睛干什麽?”
“道歉啊,”夏潮笑眯眯地说,“怎麽啦?不是刚刚才说的对不起吗?”
“我可没听说过道歉要闭上眼睛。”
“我不管,”夏潮却说,声音懒洋洋,却含着点调侃的笑意,“你现在要道歉,就得听我的。”
若是在以往,平原当然是不会搭理她这种无聊的游戏的。但是今天,她心知肚明自己是有错在先,所以也难得地百依百顺。
或许说百依百顺也不太对,因为,本质上她要做的,也不过是站在那里,矜持地闭一闭眼而已。
可是世界上要闭眼才能做的事情,有什麽呢?
她猜不出答案,放任自流地闭上了眼。仍是那句话,世界上总有些人,天生就是会给人安全感的。她们不是独照的月亮,而是温柔的太阳,日光普照之下,衆生平等。
而平等,也就意味着心安理得的享受。平原安静地垂着眼睛,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世界被盖上了幕布,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着,夏潮的动作却迟迟不来。
空气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稻叶沙沙轻响,自行车空转,是夏潮轻手轻脚地将它靠到了一边的树上。
世界上有什麽闭上眼睛才能做的事情?她仍旧闭着眼猜测,心中莫名其妙含了点期盼的揣测,并不知道自己如今安静等待的模样,有多麽像一位等待吻的公主。
也不知道,她心中的问题,同样也在夏潮的心里盘旋。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恶作剧的,就像她被平原抽背的那晚一样,给她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或是在她耳边插一支野花,做一个孩子气的小报复。
直到平原安静地闭着眼站到她面前,还是那样的冷冷清清,像阳光下的一尾芦花,又像一捧雪。
在公主的头上插野花是不礼貌的。夏潮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柔软地拂过平原,看见她长直的眼睫毛,挺秀的鼻梁,还有淡粉色的唇。
她便是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张嘴。”
黑暗之中,平原听见她轻声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一种天生就教养好的彬彬有礼,可是再礼貌的祈使句在看不见的地方也让人有些紧张,她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腰,又觉得自己露了怯,于是斗气一样,什麽也不问地轻轻张开了嘴。
“啊。”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夏潮的引导。像循循善诱的牙医,在黑暗的未知中告诉病人什麽时候保持姿势,又什麽时候可以合上唇瓣。一颗柔软的浆果被投进她的嘴里,小小的、带着一种浆果特有的香气和粗糙,刮过舌面,在齿间碾碎的剎那,溢出清甜的汁液。
像一个夏天的吻。
这是刚刚从枝梗上采下的野莓,一生没见过冰箱,所以吃到嘴里的时候也并不冰凉,甚至带些温热,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这就是夏潮想要给她的东西。那天在厨房,平原给她塞过一颗樱桃,现在这就是回礼。
“可以睁开眼啦。”
她轻声道,平原便循声睁开眼看她,落进夏潮微笑的眼睛里。
“这是什麽?”她问。
把东西吃下去之后才问它的来路,是一件有点傻气的事情。哪怕冷淡如平原也不例外。
夏潮仍在笑,看平原被太阳晒得鼻尖都泛红,难得地有些坏心眼地逗她:“是蛇莓哦。”
“我们老家也叫蛇泡果,”她用神秘的语气说,“就是说它有毒,是毒蛇吐的口水泡泡的意思。”
平原:“……”
她沉默。这人实在是有些幼稚得过头了,要是想吓唬她,这些话好歹也在她吃进肚子之前在说呢?
吃都吃了,夏潮难道还敢对她怎麽样?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夏潮。
她冷脸的时候总是很有杀伤力的。平原自己其实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麽忽然想板着脸对夏潮。
赔礼道歉的结果是被反过来投喂一颗浆果,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完全称不上被捉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放过。
但她莫名有些不想被放过,不想领受孩子气的玩闹,更不想被高擡贵手。却又说不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只好迁怒,将捉摸不定的不满足都扔给了夏潮。
夏潮果然举手投降。
喂给平原的小果子当然是可以吃的,蓬蘽而已,田间地头常见的野果。她能感知到平原小小的不满,却又不知原因,只好想了想,又分给她一颗:“还吃吗?”
她手心向上,将采到的蓬蘽都给平原。洁白的手帕纸上托着红艳艳的果实,就这样满怀热切地望过来,仿佛要在献给她整个夏天。
于是平原心情忽然就好了。
“不吃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随手拍了夏潮脑袋一下,看她捧着那捧小野果,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那里,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不是要骑自行车吗?”她问,在田埂上一个轻巧的转身,又回过头,猫一样挑衅,“来啊。”
她就这样轻盈地向前走去。湛蓝的天空下,平原一望无际,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其中,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
热浪蒸腾,她明亮的裙摆蒲公英一样散开,像即将飞向远方的伞。
夏潮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看她,不由自主扬起笑容:“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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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什麽时候能写到两位亲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