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
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小珍就这样站在树下,打着伞,微微笑着仰头看。
刚刚的那一段话,她当然不是瞎说的。在敲响病房的门之前,她其实已经安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而那时,夏潮刚刚缴费回来,手里握着一大沓单子,正俯下身,温柔又带着点无奈地看向平原。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
这样的表情陌生又熟悉,但偏偏上一次看见它,就是在平原的脸上。
那是夏潮低血糖晕倒的那一天。整个奶茶店都是血腥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夏潮上一秒还牵着她的手,下一秒就双腿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她身边。
平原冲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夏潮就这样全程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平原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再瘦,抱在怀里也还是很有重量的。更别提是平原这位病弱的姐姐,她在一旁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搭把手。
但后来,她当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她看见,平原正在出神地看夏潮面颊上的血迹。
她应当是想要找出湿巾擦掉。但又偏偏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用指尖将她凌乱的发丝拿开。
她的动作那麽轻,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而小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时她还不懂平原脸上的表情。直到今天,她看见夏潮,才发现,原来她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世上总是旁观者清,而在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又矛盾,被波浪迷了眼睛。
好在爱总能看见,就像齿轮终将吻合。
小珍轻轻地笑了笑。她倒不是很在乎夏潮和平原的关系,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姐妹的身份又算什麽呢?
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那麽多,她们或多或少都触犯过了。
就像方宝珍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中考失利,爹也不愿意让她再读,她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彩礼债务,就这样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的奔跑。
也不是没有哀怨过命运,也不是没有感叹过某些缘分譬如田埂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但那天的夕阳是如此壮丽无匹,简直像大火烧穿天幕,让她转瞬就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她触犯了天条,但那又如何?
夕阳已经将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染红。而她汗如雨下,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人生中盛大的第一场逃亡。
她轻快地转一转伞,转身消失在一地绿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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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狗,开始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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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飞机的人来自2018年的西班牙新闻。
第47章 翘尾巴
翘尾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在夏潮踏入病房的那一刻, 她停下了脚步。
但这个鲁莽的念头,却在她看见平原的第一眼就烟消云散。
平原醒了。
这麽说或许也不恰当, 因为她似乎已经醒了很久了, 整个人埋在雪白的被褥之中,神色茫然如冬眠苏醒的小动物。夏潮看见她侧着头望着另一侧的窗户,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 如同一碰就破碎的蝶翼,轻轻翕动。
夏潮不知道她保持这个动作多久了, 有一瞬间, 她几乎都以为平原又要睡着,直到她忽然听见, 纯白的病房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好像都随着她的呼吸成为雪末。夏潮站在门口,看着平原举起手, 看着手臂吊针遗留的针孔, 无奈又熟稔地笑了一笑。
她很熟悉医院了。
夏潮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被牵扯的隐痛, 象是皑皑积雪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随着这一声叹息,隐蔽地裂开了一条小缝。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为什麽停下脚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阻碍她们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表白的问题, 而是平原,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总是害怕被抛弃,夏潮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姐姐曾经给她讲过许多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在平原自己的描述里,她作为主角总是那样张牙舞爪、倔强又嚣张,但夏潮知道,她只是害怕被抛下,所以每一次都渴望能变得好一些、更好一些,让自己不那麽容易被人甩到身后而已。
不论是曾经的领养机会,还是初中那一场选拔,她都是这样的拼尽全力,以至于当一份真正的感情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