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难道可以责怪她麽?当然不。夏潮想,世界上没有可以责怪平原。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得到验证的感情。哪怕是她自己,但在没有经历时间的考验之前,都不能知道,她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自己真心喜欢平原”的感情,究竟是一份百折不挠的真心,还是只是一种青春期的冲动而已。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太横冲直撞,炽烈得像火焰,理直气壮地要燃烧一切,但对平原而言,她或许已经输不起更多,所以,只能像飞蛾害怕火焰一样,本能地回避这一种粉身碎骨的热情。
是她太鲁莽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没有意识到粉身碎骨的飞蛾有理由害怕火。
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却并不感到气馁。
还是那句话,有什麽好气馁的呢?她对待问题的态度永远很简单,就像解答数学题,再复杂的问题,只要你一步步来,总能得到证明。
如果平原没有安全感,那麽,只要给足她安全感不就可以了?
人生最害怕的从来就不是遇见多困难的问题,最害怕的是,胆小鬼连写“解”的机会都放弃。
她不想做胆小鬼。
夏潮的目光变得温柔下来,在看见平原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后,擡起手,终于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引起了平原的注意,她困惑地转过头来,在看见夏潮的那一秒,瞬间改变了表情。
“你怎麽在这里?”她问。刚刚还埋在雪里发呆的小动物,一瞬间就露出警觉的神色。
夏潮真是佩服平原的战斗意识,如果是她没有站在这,看平原一个人犯了好一会儿困的话,现在已经要被她语气中明显的冷漠给伤到心碎了。
可惜这一套已经没用了。平原仍在盯着她,目光戒备重重,战斗意识十足,却不知道在她昏睡的几小时内,许多事已经天翻地覆。
夏潮看向她,率先弯了弯眼睛。
“是Amy姐姐打电话通知我来的,”她说,声音轻柔又坦率,“她说你上班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让我过来看看。”
这毫无疑问是句真话,毕竟Amy真的给她打了电话,也真的下午还要回去上班。夏潮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感受到平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看一眼,又看一眼,最终却还是没能找到攻击她存在正当性的理由。
毕竟她们是姐妹。平原自己也知道,在自己的微信,每个人的备注都规整而官方。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麽事,警察用亲人相关的字眼在她微信里搜索,也只能搜到一个不会再亮起头像的夏玲。
还有她的妹妹夏潮。
这样说来,其实还是她麻烦了夏潮。目光扫过女孩有些凌乱的马尾,还有台面那一大沓缴费单,平原抿了抿嘴,有些想要道谢,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默默地回了句:“哦。”
“医药费是你垫的?”她问,又说,“谢谢,我现在就转给你。”
用道谢来划清界限。这个时候,“谢谢”她倒是能说出口了。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挺伤人的一句话,毕竟钱货两清,是陌生人之间才会计较的事情。
她垂下眼睫,像等待一支利箭命中般等待夏潮露出受伤的表情,一擡头,却看见女孩儿完全没有露出她想象中的神色。
她甚至在笑,眼睛弯成月牙,目光温柔得叫人莫名其妙,平原下意识皱眉:“怎麽了?”
“没怎麽,”对方答得倒是又快又真诚,“钱的事情不急,等你吃完午饭再转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小珍刚刚也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粥来着。”
她也没说不收钱。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让平原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不饿。”最后,她只能这麽说,却没想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噜。
其实声音也不能说有多大,但偏偏病房太安静,沉默让它变得很清楚。甚至都不能说这是个巧合。
病房墙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下午两点,她把午饭时间整个睡了过去,现在光是听到“粥”这个字,就已经饥肠辘辘。
当然,这样的心情她死也不可能让夏潮知道。
平原板着脸,正想用什麽借口蒙混过关,夏潮已经却已经起身,从善如流地打开了保温桶。
“皮蛋瘦肉粥,”她掀开盖子,热气团团地拢上来,“要吃吗?”
“……”好香。平原默默看她一眼:“……我自己来就行。”
夏潮却说:“不行。”
“保温桶里的粥还是挺烫的,”她淡淡地说,“而且很重,你在床上抱着它吃,一不小心洒了就不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态度坚决地反对,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平原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妹妹。
但偏偏夏潮的语气又是这样从容自若,甚至带着真诚的考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憋屈的感觉淡淡地浮上来了。她不爽地瘪了瘪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再继续下去只会显得更像赌气。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幼稚,索性让这个话题跳过,正要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夏潮却再一次抢先一步。
“我来吧。”她弯下了腰,床架上动作利落地调试了一下,护理床的床头便慢慢升起,恰好是一个可以舒服靠着的位置。
“好了。”她风轻云淡地说。
……这种未卜先知的体贴真叫人不愉快。平原气鼓鼓地瞪她,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夏潮却已经坐了下来。
像哄小孩儿似的语气,真讨厌。
平原又想说话了,她本能地想侧头躲开这样突然的靠近,一阵香气却偏偏在这时传来,浓郁鲜香地钻进鼻尖。
啊呜。汤勺恰巧就在这时碰了碰嘴唇,她眼睛一眨,想要说话,嘴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含住了它。
这也不能怪她。她实在是太饿了。舌尖传来粥米的香甜,确确实实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味道不赖,皮蛋的鲜香柔滑已经完全融入到粥里,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老板为了提鲜,大概还洒了一点白胡椒,一点香菜,复杂的香料味道交织在一起,反而让瘦肉的香味变得分外突出。
好吃。她是真的很饿了。这一阵子又是生病,又是加班,根本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
夏潮有点好笑地看着平原愣愣地眨着眼,象是一只试图咬人却咬到猫条的猫,战斗意志仍在大脑叫嚣,舌头一卷,尖牙利齿却已在饥饿面前投降。
蛮可爱的。当然,这句话夏潮不敢说出来。不然下一秒尖牙利齿招呼的就是她了。
平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其实她的失神也只有短短的几秒,很快动作就变得优雅而矜持起来。但事到如今,再表演饿死不食周粟也无意义。她目光下视,索性假装世界上就没夏潮这个人存在,垂着眼睫,一口、两口地开始喝起了粥。
……夏潮大概是真的很擅长做陪护。薄薄的一把不锈钢汤勺被她握在手里,放在嘴边仔细吹凉,唇却很有分寸地并不触碰,粥抿入嘴时,恰巧就是温热却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她甚至连喂粥的动作也是好看的。动作温柔体贴,一勺粥送过来时,先在嘴唇上暗示般地碰一碰,等自己感觉到温度正好,才会小心翼翼地倾斜汤勺,将粥喂进她的口中。
散落的额发落到眼前,平原低着头,看见她修剪得整洁干净的指尖,还有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执着纤薄的折叠汤勺,不疾不徐地吹凉、又靠近。不锈钢勺子沾染了热意,贴在唇边,温热妥帖,几乎像交换了一个吻。
平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小腿掩藏在被子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她承认自己想起那一个该死的弄脏了床单的隐蔽夜晚。
真讨厌。她在心里小声说。注意到她的目光,夏潮也同样擡头望过来。
“怎麽了?是太烫了吗”她困惑地问。明亮的眼睛跃动着光芒,像阳光落到玻璃钟面上,一瞬间耀眼的反射,让平原本能地就想要躲。
“没事。”于是她便也只是这麽说,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夏潮便也不追究,只是望着她微笑,柔声说:“好。”
她手里拿了张纸巾,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平原总是这样,吃东西很斯文,但不知为什麽,总有些容易弄脏嘴角。
“粥挺好喝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小珍。”
夏潮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微微笑着看她。
这一碗粥,应当是对了平原胃口的。夏潮已经了解自己的姐姐了,平原总是这样,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总是那麽考究、冷淡且不好琢磨,但其实吃到真正喜欢的食物的时候,嘴角总是会带着一点儿矜持、悄悄地翘一翘。
象是偷偷翘尾巴的猫。
很可爱。她又一次这麽想,默不作声地将勺子递过去,看着平原老老实实地张嘴,啊呜一口,把粥都卷到嘴里去。
她抿住勺子时总 会眨一眨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夏潮安静地看着她,秘密盛在勺里,被一口一口沉默地吃进腹中。
可惜这样的安宁很快就在喝完粥之后烟消云散。
吃饱的平原又恢复了战斗精神,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客:“你回去吧,这边我来就行。”
“你下午不用我陪你了吗?”夏潮这边保温桶盖子都还没盖好,闻言却只是平静地惊讶。
而面对她的惊讶,平原同样平静地回答:“我下午回去上班。”
“下午有个会议挺重要的,而且晚上还有个客户应酬,今晚我就不回来吃饭了。”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撒谎,熟练地搬出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夏潮却没有露出意料之中伤心的表情。
她只是对着平原微笑,歪头,疑惑地想了想,问:“真的吗?”
“但为什麽Amy姐姐说她已经去参加这个会议了,而且晚上也没有聚餐?”她困惑地说,又好心无辜提醒,“你要不要再问问她,确定一下?”
咔嚓。平原冷漠的表情果然出现了裂缝。
她当然不可能去确认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她们俩更清楚,今晚所谓的“客户应酬”从头到尾就没存在过。要不是夏潮今天真碰到了Amy,也不知道她会被这一套话术骗得黯然神伤多久。
呵呵,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她早就该意识到平原撒谎不眨眼很有一套了!信她才有鬼了!
夏潮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保持着微笑,定定地看着平原。
目光在空中交汇,象是棋手在对弈。
“……”
于是,还是平原先心虚地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像一只想要挠人却被剪了指甲的猫,对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憋屈地聊了一会儿空气天,才擡起头,假模假式地说:“Amy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上活动取消了。”
夏潮静静地看着她打字。
一滴冷汗从平原后颈缓缓滑过。平原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注意到夏潮正在憋笑。女孩儿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取消了就好。”
“正好我下午也请了假,如果医生同意出院的话,我们就回家吧,”她用轻柔的嗓音不容拒绝地说,温和又强硬,同时也无比诚恳地征询道,“你觉得怎麽样?”
“姐姐?”
她歪头问,又祭出姐姐这个称呼,果不其然看见平原微妙变化的神色。
没什麽好说的了。她知道,在这个称谓出现的那一刻,平原就再也没有可能拒绝她。因为她们是姐妹,而姐妹之间,互相照顾、喂粥、一起回家都是很正常的。世界上不会有一个正常的姐姐,会这样满怀戒备地奓起浑身的毛,只为了拒绝自己妹妹正常的关心。
除非她心怀鬼胎。
但平原当然不会承认这一切,不如说,这些天她做到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退回到普通姐妹这一个壳子里去。
所以,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夏潮的提议。
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吃下,夏潮望向她,不再留下任何拒绝余地,只是温柔得体地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愣愣地看她,似乎想抵抗、似乎想拒绝,千言万语涌动在嘴边,却只能不情愿地老实应道:“……好。”
真是邪了门了。
而对面的平原,只是这样咬牙切齿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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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麽就被包起来剪了指甲的圆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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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一点半,晚了一点点,终于赶上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