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们两个带着东西往小桥那边去。
大园的墓前,有今天新烧过纸的痕迹。
徐晚星从篮子里拿出打火机和火纸,他给大园带了一整刀火纸,边点燃边念叨,“大园,你在下面好好的,不要舍不得花钱,以后有空了我们就来看你。”
火纸燃烧的很旺盛的时候徐晚星把电视拿过来,就着火纸烧出来的火苗点燃。“给你烧了电视,你要是无聊了就可以看看。要是徐家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去找你要看电视你也不要奇怪,是我今天和他们说的。等下次烧纸我再单独给他们烧电视看。”
说完他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电,电视能不能看得起来。
小园拿着徐晚星带过来的“金山”放进火里,说着心里话,“大园,你要是缺东西了,就来找我。”
“唉,这话不能说。”徐晚星立马制止小园,赶紧给他找补,“大园啊,你要是缺东西了就托梦给小园,但是不能出来祸害人啊。”
徐晚星毕竟年长,在这特殊场合,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小园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好些天了,大园都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很想大园。
徐晚星又拿出寒衣扔进火堆里,“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可能有些不好看,等空了我们再给你做好看的。”
“这是我给你带的零食,这次时间不够只有这两袋。有空了我再多烧点给你哈。”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晚星觉得,这话和多买点给你哈,其实就差了一个字。都是给予,只不过买给别人或许能收到反馈,烧给“别人”,最好还是不要有反馈。
徐晚星用棍挑了挑火堆里的纸,让纸能够充分燃烧。要是烧的不充分,电视机再缺了一块,也不知道能不能看。
他蹲在小火堆前又继续念叨,“大园啊,希望你在下面过的好。也希望你保佑大爷爷和大奶奶身体健康,小园过的开心顺遂。”
小园沉默地看着大园的墓碑,小声地问,“大园,你会恨她吗?”
恨谁?徐晚星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他是指谁。
“那天我不想和她走的,她非要拽着我,我挣脱不开。你会怪我吗?”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敢问大园。今天才提起勇气说出口。
哦,这个她应该是指他们的母亲林淡秋吧。
“都怪我没用,我要是能挣开她,和你在家,你就不会躺在这里了。”小园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他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大园去世的。
徐晚星见他非常的自责,安慰他,“小园,大园他那么爱你,不会怪你的。你要是这样想,大园会伤心的。”
“真的吗?”小园抬头红着眼睛问他。
徐晚星很肯定地点头,大园他那么好,怎么会忍心怪小园呢。
放假的时候,小园为了陪大园,很少出去玩,最多也就是来隔壁找他,小园虽然是弟弟,但很懂事地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大园的责任。而且小园事事以大园为先,自己年纪不大,照顾大园却很熟练。大园怎么会忍心怪这样的小园呢。
小园低垂着头,有些难过的说,“可是旭旭,大园要是不怪我,怎么都不来我的梦里。”他自责,就总觉得大园也会怪他。
这个问题徐晚星也给不了他答案。
天马行空地说,“可能大园忙着找新家庭吧。”
过了一会,小园认真地对着墓碑说,“那大园你要擦亮眼睛找,找个对你好的。”小园偷偷在心里说,最好找个旭旭家这样的,一家人都疼爱你。
“要是没找到好的,你就等等。不行就跟着爸爸,爸爸会保护你的。”
他们直到火堆彻底熄灭才离开。
从小园说的那些话中,徐晚星觉得他的心思有些重,怕他钻牛角尖,以后发展成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有必要开导开导他。
路上徐晚星问小园,“小园,你是不是恨你妈妈啊?”
小园觉得徐晚星对他和大园很好,很可靠,对他也没有隐瞒,况且他最近真的很难过,需要有人倾听他。
“嗯。要不是她,大园就不会死。她不喜欢大园,平时根本就不管大园。大园为什么会有他这样的妈妈。”虽然妈妈对他比对大园好,但是在他心里,大园比妈妈重要。
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对他会像个正常妈妈一样嘘寒问暖,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就不搭理他。不像旭旭的妈妈,对旭旭总是很温柔。
果然,小园对林淡秋有明显的恨意,徐晚星认真地对小园说,“小园,你别恨她。你知道吗,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不是恨。”
小园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是遗忘。恨,需要有一个恨的对象,那你就要不断地想到她。那不是对她的惩罚,是对你的惩罚。
“忘掉这些,带着和大园的美好回忆快乐地生活。我想大园最想看到的是你过的好,而不是带着对母亲的恨,悲伤、压抑地生活。你要好好的,连同大园的那份照顾好大爷爷和大奶奶。”
徐晚星的这些话像是醍醐灌顶,小园从来没从这样的角度看这些事情。他的脑海里反复琢磨徐晚星的这番话。
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他真的好恨林淡秋。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林淡秋不喜欢大园。她不让大园靠近她,没关系,他来照顾大园。
他和大园虽然缺少母爱,但是爷爷奶奶对他们好,他也不觉得难过。虽然爸爸平时不能回来,但是他知道爸爸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
爸爸走后,奶奶说林淡秋有可能会走,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在意。走就走吧,反正这么多年,她也很少关心家里的人。她在家里,自己把自己隐形了。活的像是只能在黑夜中出现的蝙蝠。
等过几年他长大了,就可以完全担负起照顾爷爷奶奶的责任了。他会带着大园一起孝敬爷爷奶奶的。
可是她自己走就算了,为什么要拉着他呢,导致大园跟着出事了。是她,让死神把大园从他身边带走了!
那个天天缠着他玩的小傻子,没了,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怎么能不恨!
一想起大园,他就好难过,大园走的时候一定很疼。他听别人说,大园流了好多血。大园疼的时候一定有喊他的,可惜他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和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有见上。
林淡秋知道了这个事情,都没回来看过大园,他便越发地恨林淡秋。
可是旭旭说的好像也对,这些天,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恨她,他就会想起她的不好,然后越加的恨她,但是同时自己也好痛苦。
是不是真的遗忘,才能把自己从这样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小园不知道,但他想试试,万一有用呢,就再也不用感受那种痛苦的滋味了。
看他皱着眉头在认真思考,徐晚星觉得有必要和他爸说一下这个事情,看是否要去找专业的心里医生对他进行心理疏导。
早饭后,王莲花去熬了浆糊,让俆广元去家里的春联贴上。
镇上的春联,等徐金保他们今天回来再去贴。
徐金佑就在家里各种备菜,预备中午的时候大展身手。
他们这里的习俗过年吃的是大年三十中午的那顿饭,别的地方的年夜饭时间,他们就吃中午的剩菜。吃完饭包饺子这一点应该是全国统一的。
今年家里的条件好,猪肉多买了一些,但这个时候能吃上的蔬菜不多,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能让徐金佑发挥的空间也很有限,顶多搞个萝卜雕花。
俆广元站在鸡圈外看着鸡圈里的鸡问徐晚星说,“旭旭,你想吃哪只鸡,爷爷给你杀?”
徐晚星跑到鸡圈边,家里的鸡们像往常一样在圈里悠闲地踱步,丝毫不知道他们中会有个倒霉蛋今天要上桌了。
徐晚星像是拿着它们生死簿的判官,点谁谁挂。
在他眼里这些鸡除了个头有区别,长的几乎都是一样的,他皱着眉头思索选哪个好呢。
看徐晚星半天也没指定哪个,俆广元热心建议,“那个大公鸡咋样,个头大,尾巴毛又长又好看,等会爷用他尾巴上最漂亮的毛给你做个毽子。”
“行。”
俆广元打开鸡圈进去,里面的鸡顿时四处逃散,他动作迅速地抓到了那只大公鸡提出来。
“二保,你烧锅水,等下我烫鸡。”
“好。”徐金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然后又喊,“旭旭,来烧火。”
任务层层派送。
李舒禾和徐金保是上午10点多才到家的。
徐金保的自行车还没停稳,王莲花就问他,“咋这么晚才回来?烧纸也没赶上。”再晚点一家都要等着他们吃饭了。
徐金保把车支起来,“我们上午把镇上的家打扫了一下。对联也贴好了。”他爸这辈人在,烧纸就是他爸主导,儿孙磕头,他们能去尽量去,不去关系也不大。
以后要是俆广元走了,烧纸就得他们这辈领起来,他和金佑都得去。除非实在来不了,才可以代烧。
徐晚星迫不及待地挤到李舒禾身边问,“妈妈,服装店的生意好不好?”
李舒禾眉开眼笑地说,“红火的很。要是不过年,我们都不歇息。初三那天我们就开门。”
听她这么说,王莲花兴奋地小声地问,“能挣多少钱啊?”她就是听大孙子说卖衣服挣的多,一件衣服有时候能翻倍的挣,但她从来没挣过这钱,没有数字,她还是没概念。
徐金保看了他一眼,“妈,吃饭的时候再说。”要是现在和他妈起这个话头,半个小时内估计都停不下来。
大儿子这么说了,王莲花就算再好奇也得忍着。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她还是去给小儿子打下手吧。
徐金保的车把上挂了好几个袋子。他把一个大红色塑料袋拿下来,对徐晚星招手,“旭旭,来。”
徐晚星接过徐金保递过来的袋子,撑开一看,惊喜地喊,“爸爸!”
袋子里装的都是炮仗!
他高兴地都要蹦起来了,兴奋地喊,“爸爸,你真的太好了。”
虽然小叔已经给他买了好多,但是没想到爸爸也会给他买。他真的太太幸福啦。
徐金保笑眯眯地看着徐晚星兴奋地在袋子里扒拉炮竹看,乐呵呵地说,“放完了爸爸再给你买。”
“谢谢爸爸。”
“我宣布,你是最好的爸爸!”
三十多岁的灵魂,在爱他的人面前,就像真正的八岁小孩一样。
孩子赤诚的喜欢就是父母最有力的发动机,徐金保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李舒禾见儿子只夸老公有些羡慕,当即从包里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旭旭,这是妈妈送你的新年礼物。猜猜是什么?”
李舒禾手里的盒子很小,很普通。
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什么,“玩具吗?”他盲猜了一个。
李舒禾摇摇头。
徐晚星又想了一下,总不能是项链戒指什么的吧。这个年代父母应该不能给男孩子送这些东西吧。那能是什么呢,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钱吗?”
李舒禾又摇头,虚点了下他的鼻子,“小财迷。”
徐晚星猜不到了,赖在李舒禾身边问,“那是什么呀?”
李舒禾把盒子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徐晚星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的儿童塑料手表,以后他就可以随时知道时间了。